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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天,原本受邀參加徐大人婚禮的親朋好友們都收到了新的喜帖,幾乎每個看了帖子內容的人都驚掉了下巴——怎么娶妻忽然變成了尚公主呢?
認楊蓁為義妹、封順德公主的詔書比喜帖尚且晚了一天發布出去,皇帝授意禮部一切禮儀從快從簡,不明內情的朝臣不免猜測,這畢竟只是給徐大人多加的一項榮寵,皇上也懶得多走那些沒用的排場了。
隨后人們很快發現,排場雖然沒怎么走,各樣賞賜實物卻都一樣不少地盡快到位,人家徐大人的未婚妻享受的實實在在是長公主的待遇。
婚事雖是倉促準備出來的,但皇家府庫隨手拿出來的東西也絕不落俗,楊蓁出嫁這天的排場還是足以堪稱十里紅妝,嫁妝車隊排出好幾條街去,光是現銀都裝了一大排馬車。楊蓁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的婚禮會是這樣的,一整天都是懵懵地度過。
婚宴上徐大人身為新近立了大功的御前紅人,少不得被同僚與下屬大肆敬酒,晚間入了洞房時,新郎官已是爛醉如泥,倒頭便睡,也用不著楊蓁給他另辟什么蹊徑了。
徐大人本來酒量深厚,酒品也好,再怎么醉也不會吐,倒是孕期反應加重的新娘楊蓁被他一身濃重的酒氣所熏,一時難忍,把晚飯吐了個干凈。
于是,兩人的新婚之夜不但沒做該做的事兒,還不得已分了屋子就寢。
皇帝的論功行賞逐步展開,所有參與計劃的錦衣密探均有賞賜所得,沒暴露身份的就賞了銀子,已然暴露的就歸入北鎮撫司由暗轉明,各封官職。卓志欣授錦衣衛指揮同知,李祥授錦衣衛指揮僉事。
同知僅次于指揮使,為從三品,僉事則為正四品,本來依著具體的功勞,該是李祥在卓志欣之上,但李祥自己堅持居于卓志欣之下,徐顯煬也覺得如此安排更為合適,皇帝也就順水推舟。
連教坊司趙槐段梁蔣繡等有功的樂戶也都一個不落地得了賞賜。徐顯煬本還有意上奏調張克錦至禮部任職,卻被張克錦以力有不逮為由,推辭未受。
對此,楊蓁說:“他是不想離開聶韶舞。”
徐顯煬卻說:“依我看,他是與那些樂戶們混的熟了,舍不得離開他們。”
三個月,一百天,足夠做完許多事。
待得百日過后,京城已是一片早春艷陽。冬天里的那場變亂已然隨著消融的白雪,僅存于人們的記憶當中,偶爾還被拿來作為談資。
國朝業已進入至元十年,也是“至元”這個年號的最后一年。至元皇帝已然昭告天下,遜位于御弟誠王白淇瑛,連登基大典都已籌備就緒。
這日誠王進宮,于乾清宮東梢間內試穿新定制好的袞冕禮服。
至元皇帝一身常服,抱著手臂坐在炕邊,看著弟弟好似玩偶一般,被宮人們圍著一頓忙活,笑吟吟地問他:“感覺如何?”
誠王站在一人高的大銅鏡前動動手臂,皺眉道:“不舒坦。”
袞冕繁復厚重,冕冠也不輕,隨便一動,前后的十二旒玉珠還叮咚亂響,好像隨時要撞碎似的,害得他連脖子都不敢輕易動。
皇帝嗤地一笑:“確實不舒坦,不過好在平日里都不必穿的。”
望著銅鏡當中那個袞冕加身的人影,誠王只覺如夢似幻,怎么看也不覺得那像是自己。
大典在即,錦衣衛掌管宮城防務,徐顯煬幾乎每天都會進宮巡查,今日已聽說誠王來了乾清宮,他不自覺地就來了乾清宮外,在殿前丹陛之下逡巡。
面對著空闊無人的乾清宮廣場發了一陣呆,耳聽背后叮咚輕響,徐顯煬一回身,見到一身盛裝的誠王正站在丹陛之上。
他幾乎沒認出來,愣了一瞬,剛要施禮,誠王及時抬手一擺給免了。
他提著袍裾一步步走下一截,竟直接坐在了漢白玉的臺階之上,還打了個手勢,叫徐顯煬也來坐。
徐顯煬也能體會得出他此時的心情,便沒客氣,過來陪他坐了。
“蓁蓁這會兒應該挺顯懷了吧?”誠王問。
“也還算不上,她身條瘦,并不很顯。”
誠王挑著唇角:“我那王妃這陣子可是圓潤了不少。”
“但愿娘娘能一舉得男,為您添個太子。”徐顯煬說得很由衷。
誠王轉眸看他:“你也一定想要個兒子。”
徐顯煬憨憨一笑:“其實我更喜歡閨女,長得像蓁蓁似的,漂漂亮亮的小閨女,多好?”
“蓁蓁被封了公主,你生了閨女,也不可能嫁給我兒子。”
“……我沒想到那兒去。”——他兒子必定像他一樣三妻四妾,誰稀罕嫁去他家?
誠王一笑:“你沒聽說過么,閨女大多像爹,你生個閨女,以后定是個小母老虎。”
徐顯煬怔了怔,很想說“其實蓁蓁也沒你以為的那么溫柔”,不過還是忍下來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靜默下來,面對著空曠的乾清宮廣場發呆。一陣微風吹過,誠王額前的旒珠就叮咚輕響。
沉默良久,誠王才又出了聲:“你和蓁蓁,對兩任帝王都有著救命之恩。”
“這都是應該的,忠臣多的是,被別人得到這種機會,也一定會這么干。”
“可惜,錦衣衛指揮使歷來只有三品官。”
“三品官也不小了,封我當朝一品,我還不見得干的成呢。”
誠王又換上一臉笑容,將裹著寬袍大袖的手臂搭到他肩上:“不如你凈身進宮吧,我把東廠和錦衣衛都交給你一人打理,叫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反正你孩子也有了,蓁蓁我會替你照顧好,封不成皇后就封個貴妃,以后你常入后宮,也可與她見面。如何,徐廠臣?”
徐顯煬身為袞衣搭肩第一人,無奈透頂:“您可是就快當皇上的人了。”
誠王仰頭而笑,笑得極其開懷,可末了卻又露出幾分悵然況味。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擺:“這就是朕……對你說的最后一句笑話了。”
一聲“朕”喚出來,雖帶著一絲生澀,卻已然隱含威嚴,頗有孤家寡人的冷峻高遠。
他轉身提著袍裾步上丹陛,因袞衣繁復,看得出他一步步都走得謹慎小心,姿態倒也因此更顯端嚴。
一國天子,坐擁天下,多少人向往癡迷,多少人僅僅為了爭到不及他百分之一的權柄就喪了命。這個即將做上天子的人是他朋友,與他有著過命的交情,可此時徐顯煬仰頭望著誠王,卻一點替他高興的心思都尋不到。
“那倒也不必。”他忽然說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