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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九章</h1>
夏天在盼家書的日子里過得格外快。離開云州后姚織沒有在縣城多呆,而是簡單收拾些衣物,當天坐著牛車回鄉下娘家去了。臨走前托隔壁鄰居留意,若有京城來的信,千萬幫忙保管好。她每隔十日來打掃屋子,三次有兩次都是空手而歸。
姚秀才從不和她講些嫁出去的女兒拋出去的水這種鬼話,他從學堂回家看見院子里曬著的衣服被單,也只是笑著說一句回來了。父女倆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從井里撈出用水冰過的西瓜,姚織搬個小馬扎坐在父親手邊,鼓起腮幫子撅著小嘴吐瓜子兒。
若是某日擺上一桌豐盛菜肴,毫無疑問,那是丁牧槐的信送到了。
...丁大哥說學業安排得緊,一月只有初一十五兩天假,還說同學都很勤奮,同屋的監生天不亮起床背書,月上中天才歇息學正講課古板,司業每月都會親自出題考校,哎呀,真是辛苦她把頭靠在姚秀才腿上,抬頭看月亮,
爹,你說丁大哥三年后能中舉么?成了貢士,是不是就可以做官了?
姚秀才撫著女兒的長發,姚織自小沒娘,羨慕別人丫頭的漂亮辮子,回家后悶頭哭,問她怎么也不說。姚秀才盯著那亂蓬蓬的后腦勺看了看,沒吭聲,等她睡下后,去雞窩里摸了幾只蛋送去同村的嬸子家。
男人們拿工具做活兒有一套,可碰到這些指頭繞指頭的事,一雙細手的姚秀才也不得不甘拜下風。
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二日等小姚織再拿著缺齒兒的梳子梳頭時,姚秀才接過手,生澀地給她綁了兩只羊角髻。
他心里敞亮,知道女兒的言下之意。
你娘活著的時候,我與她只做了不到三年的夫妻。隨后的十幾年,即使看不見摸不著,我想到她時依舊會很開心。
她病到最后,疼得整夜睡不著,可等到白天還是會笑臉迎人。你與她很像。
姚織對母親的記憶單薄,她用手扣著姚秀才麻布衫上的褶紋,問,所以爹才會退學么?
姚秀才當年此舉,不可謂不驚世駭俗。大好前程拋之不顧,跑回鄉下照顧病妻,妻子去后,也從未想過續弦或是繼續科考,而是把姚織養大,一輩子頂著秀才的名頭,留在村里給小兒開蒙。
世上有學識的才子何其多?你娘卻只有我。
姚秀才拍拍她的頭,不說這些。再和爹講講,牧槐信里說了什么?
姚織抹去眼角的淚,聲音余有顫抖,
丁大哥還說他結識了不少朋友,對其中一人贊嘆有加,言今年秋榜必有其名,讓我想想,那人叫什么來著?好像姓宋
宋明修,翼州人,崇寧二十五年由本省學政舉薦為貢生,同年赴京考進國子監讀書。
崇寧二十七年八月回到祖籍參加鄉試,九月落第桂榜,連名姓也不見。
此人在京求學時有一俗名,不知是哪位學正起的,叫橫驢。他人如其名,遇事不死不休,對讀書更是執著,幾位博士遠遠看見這位好學子,不僅不欣慰,反而一個個都避著走。
然他為人雖死板,但學問實在不錯,大課從未拿過一等以外的考評,司業曾斷言,此次兩榜必有其一席之地。
可宋生甚至沒活過十月。
那日寫榜后,他天天在貢院門口徘徊,被趕走數回,又轉身跑去當年舉薦他的學政家里磕頭下跪,把能數得上的關系找個遍,只求做一明白鬼,問問他的文章到底差在哪兒了。
如此折騰半月,見過他的人都說他瘦得形銷骨立,腦子也不清醒,每日不是醉倒東家酒館就是剛從西家出來。
某日宋生醉醒后天色已晚,照例晃晃悠悠走在街上,卻讓他無意中聽到些酒話。
衣著華貴的紈绔公子大著舌頭與狐朋狗友吹噓自己秋闈榜上有名,等富貴爹捐上一萬兩銀子,也能得個知縣玩玩。說到興起,有人不信他日日眠花宿柳,能寫出三五字,攛掇他來背上一段。
宋生嗤之以鼻,剛抬腳要走,竟從那滿口酒肉臭氣的嘴里聽到了他的錦繡文章。
他瘋魔般踉蹌上前,拖著那人的袖子匍匐在地上,滿眼淚水,張大嘴卻哭嚎不出一聲,只能喑啞地重復一句,我的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