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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外人眼里儼然一副乞丐模樣,蓬頭垢面,還是個瘋癲。
紈绔公子啐了一口,捏著鼻子指揮下人把他拖走。也不知瘦成一把干柴的人哪兒來的力氣,掙脫后又飛身撲上來,伸著枯枝似的手攥緊羅緞下擺,一點點向上夠,像是要抓住什么。
給我還給我我的
公子這回明白了。這人便是那倒霉的替身。
他酒醒了大半,見周圍人紛紛投來不解的目光,心里萬分慌亂。本朝對科舉舞弊歷來是從上到下一刀斬,保證連坐得斷子絕孫,他爹砸了整整十萬兩銀子才買通房師換了名字,要是真被這瘋子捅出來,五服內(nèi)都找不出半個親戚能給他收尸。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讓下人把他拖去暗巷,不打死不罷手。
可能是老天也看不過眼,得虧巡夜的捕快來得及時,救下只剩一口氣的宋生。
下人怕出事,隱瞞了人還活著的事,公子自以為高枕無憂,可還是低估了那頭橫驢的韌性。
宋明修吊著一口氣,寫了一封字字泣血的檄文,又憑著驚人的記憶,字句不差地復(fù)寫下三場答案,托人送去國子監(jiān)后,重新梳洗整齊,躺在床上斷了氣。
信送到后,一石激起千層浪,以京師國子監(jiān)為首,仕子們頭系白布,憤怒地四處奔走,更有甚者攔轎喊冤,一時間各地紛亂不斷。充、翼二州因歷來是南北科舉盛地,首當(dāng)其沖,不僅巡撫衙門被圍,連知州都差點被打斷腿。
此舉后世史稱丁卯仕子亂,教天下人看清了讀書人的骨氣和義氣。
可今上看不見。朝廷一邊徹查科場舞弊,一邊逮捕了國子監(jiān)十四名激進(jìn)的監(jiān)生,以尋釁滋事的罪名關(guān)押候?qū)彙?
其中就有宋明修的收信人云州丁牧槐。
消息很快傳得人盡皆知,張榜的告示上繪著半身像,姓名籍貫寫得清清楚楚,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丁牧晴只看一眼便昏過去,醒來后連滾帶爬到程老爺面前,哭著求他想辦法。
程老爺早一步知道,滿腦子明哲保身的念頭,嚷嚷著要把她趕出門,或是遠(yuǎn)遠(yuǎn)送到莊子里去。程大少爺比他爹沉得住氣,指頭在桌上敲兩把,想出個法子來,
我看這事蹊蹺,爹要是不好辦,就讓丁姨娘去找那位求求情。聽說京城那邊抓了十幾個監(jiān)生,都是上數(shù)三代在地里刨坑的白身,可見也不是不能通融。
程老爺不屑一顧,聶公子什么身份,怎會看得上
他話說一半,自己都怔住了,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和嫡子異口同聲道,
姚娘!
丁牧晴來后,程老爺先是故作為難,等她說出求老爺指條路,不管成與否,此事后果妾一人承擔(dān),絕對不連累家里,才隱晦地提及一人,
...有件事我一直沒提,當(dāng)時沒說是怕你更難受。如今形勢緊迫,又讓我想起這茬。你弟媳那事兒,那邊把人送回來后,還順便留下一句話
程老爺如實告知,辛公子說,這回是委屈了她,將來若有機(jī)會一并補(bǔ)上。
丁牧晴眼淚也不流了,掛在兩腮一副瞠目結(jié)舌的模樣,...您您是說聶家公子,可以、是可以救牧槐么?
程老爺心里也沒底兒,一是他不確定公子辛記不記得姚織,那人玩兒性大,不見得隔了數(shù)月心思還在,況且姚女雖美,但聶家的身份放著,什么尤物不可得?再不濟(jì)照照鏡子看看親戚,都能艷壓一片庸脂俗粉;二是公子辛的為人,實在靠不住,可能上一刻給個正眼,扭過臉就要殺人放火,聽說他可是連皇子表哥的面子也不給。
程老爺腦海里浮現(xiàn)出金又還里的鴻門宴,過了這么久,公子辛兩瓣紅艷艷的薄唇勾著的笑還令他記憶猶新,一回想渾身冒冷汗,他總覺得那人私下里吃過不少孩子,又或是喝女人的血。
他砸吧砸吧嘴,摸著下巴分析道,我也是說些知道的。按常理,你弟弟在牢里關(guān)著也是時運不濟(jì),就算人沒事,出來后再想科考是不能了,而且他進(jìn)去一回,肯定算不上清白身,累及子孫三代不能入仕,已經(jīng)夠慘了,要是連媳婦也沒了你還是好好想想。
不想了,丁牧晴狠狠抹了把臉,想到丁牧槐在牢里受罪,她恨不得以身替之,撐著身子爬起來給程老爺回禮,謝老爺指點,妾說到做到,絕不連累您。
說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程老爺盯著她的背影,嘖嘖搖頭,這女人,還真把自己當(dāng)個角兒。都是賤命,呸,都是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