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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嗎。老師的神色有些恍惚。那就是喜歡么?也好,也好。
小陳覺得老師的精神有些不濟,探望的時間也到了,后面還安排了律師的見面。
天黑了,大家路上小心。
謝謝老師!
于是零星幾個人,各自放下禮物和花束,揮著手推出門。
輕輕關(guān)上門,小陳順便用手背蹭掉臉上含著的熱淚。
二
小陳和阿程繼續(xù)留下來。小陳到了交班時間,開始例行巡房。
阿程送走了其他同門,拉起休息的簾子。病房里一下冷清了許多。原來多幾個人,還是會多一些人氣。冬天來了,天色混在陰云中暗下來,窗外亮起一團又一團的路燈。
老師虛虛合著眼,看向窗外。
阿程不斷看手表,濃黑的眉毛擰起來。律師比約定的時候遲了半小時。阿程知道,老師脾氣隨和,卻有些怪癖,最不能容忍兩件事,一個是不衛(wèi)生,一個是遲到。
阿程,外面冷么?
猝不及防地,老師問了一句。
啊,冷起來了。這周降溫。阿程不明所以,一板一眼地答。然后想起老師已經(jīng)住院了有一陣子,很少出門了。
哦,是個寒冬啊。老師嘆息了一聲。也不知道今年,什么時候開始下雪。
阿程不會接話,老師也沒有繼續(xù)聊下去,輕輕咳嗽了幾聲。
終于有人敲了門。
實在非常抱歉。朱律師匆匆走進來。他的臉有些圓,還冒著熱汗,不斷用手帕擦拭著。今天律所很忙,趕著祝壽啊,外面實在太堵了。
老師轉(zhuǎn)過臉來。朱律師和他是舊識,極少有不守時的情況。
阿程也想起女友回來時的抱怨。是啊,明月飯店那一帶尤其堵車,不知道是哪個大人物生日,據(jù)說全城半數(shù)的鮮花都去了那里,張燈結(jié)彩的,比過節(jié)還熱鬧。
不知道為什么,朱律師聽了沒有放松,反而更緊張地擦了擦帕子。
是么。老師繃著臉,難得沒有發(fā)作。可見不論人原本怎樣,疾病都是磨人的。阿程覺得,如果讓自己躺著一個月不出門,大概會崩潰。
朱律師,東西都帶來了么?
帶來了帶來了。朱律師骨碌碌推過來一個旅行箱,銀色啞光的,是個小巧的登機箱。涂層精致的表面卻有一道長長的,被銳器劃過的痕跡。
哪怕是在旅行箱這樣的死物上,看著都觸目驚心。
您要的東西,都在這里了。還有就是一些合同的事。朱律師聊到專業(yè),立刻進入狀態(tài),打開錄音筆。正好程先生也在。您簽訂的遺囑,是否要更改?
大體不用。老師支著頭想了一下。這部分捐給研究所;那一部分給醫(yī)院結(jié)余,和這些辛苦的學(xué)生們。剩下的剩下的他的氣息不穩(wěn)起來,仿佛說話也非常費力。捐給,xx基金會,全部。要匿名。
這些都不是小數(shù)目,尤其最后一項將近七位數(shù)。對于一位Beta來說這樣的積蓄也十分可觀了。
好的,匿名。
對了,一次性轉(zhuǎn)賬數(shù)額太龐大。病人有些吃力地思索。最唏噓莫過于,對于一位曾經(jīng)的英才,動腦已經(jīng)成為一種痛苦。不要直接轉(zhuǎn)賬。你們幾個人取出現(xiàn)金來,然后分批分時間到不同的銀行轉(zhuǎn)賬,就說自己捐的,絕對,不要提到我。
律師和阿程默默記下這些細(xì)節(jié)。
他們之前就簽訂過嚴(yán)密的保密合同,包括老師的真名和隱私狀況。阿程曾經(jīng)和小陳開玩笑,老師怕不是被什么情報組織通緝的神秘人,才會這樣小心翼翼。
玩笑歸玩笑。老師看上去只是一個普通Beta,而在這個世界,激動人心的傳奇故事,都是屬于alpha和omega的。
這不是為了我。老師早看出阿程不解,但也不打算解釋。我很快就用不著這些。保密是為了你們,不被牽連。
這是您的遺體捐贈合同。朱律師翻動文件,阿程扶著老師起身。器官捐出之后,其余的部分
解剖以后,火化了,隨便找個地方撒掉。雖然虛弱,但老師說話沒有遲疑,或許這是他深思熟慮的結(jié)果。不要留下任何紀(jì)念記錄,什么都不要。
正要推門而入的小陳,剛好聽到這句話。
她去查房時,似乎重要的事項都談完了。只剩行李箱被推到病床前,里有一些老師的個人舊物,不好處理。
平心而論,老師存款可觀,卻過得簡省,沒什么財物。小陳記得,老師有許多怪癖,其一就是不肯使用新潮電子設(shè)備。要聯(lián)系他只能通過最古老的手機和郵箱。
現(xiàn)在她看見了,原來那個手機也是個十年以上的古董款,恐怕只有收發(fā)短信和打電話的功能。老師愛護東西,又講衛(wèi)生,于是那個古董手機被保存得狀態(tài)很好,更和智能機時代格格不入。
這是您的手機。律師將密封袋里的手機遞過去。大半個月沒充電,老師虛弱地按了幾次,快要放棄的時候,屏幕才緩緩亮起來。
然后是很歡快的古老手機鈴聲。
先生,您之前的合同囑咐,這些東西,如果來不及處理,就直接銷毀朱律師觀察著病人的神色。現(xiàn)在要不要恢復(fù)出廠設(shè)置?
手機小小的藍(lán)白色的熒光屏照亮了老師蒼白的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小小的句號。他撥弄了幾下,然后定定地看著那狹小的屏幕,仿佛有什么給他整個人按下了暫停鍵。
哦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滴的聲音在夜里變得清晰了。病床上的人才抬頭。先放在這吧,明天,我自己處理。
阿程有些訝異。老師鮮少改變已經(jīng)做出的決定。放棄治療,遺體捐贈,遺產(chǎn)全捐,都是早就決定的事情。但他沒有說什么。
好的,老師您好好休息。明天再來看您。
再看身邊的女友,眼圈也已經(jīng)紅了。
小陳例行檢查了病人的體征。
老師很配合。其實他只是半躺著,怔怔望著手機的界面。屏幕的反光壓在他眉頭。沒有喜悅或者悲哀,僅有的情緒仿佛都被那個小小的屏幕抽空了。
時間未到八點,城市的夜才剛開始。這一天的霓虹燈似乎也格外熱鬧。
您又何必這樣呢?
進門前,小陳聽到了那個基金的名字,她知道那隸屬于一個新興的組織。而組織的頭目,就是今天在明月飯店大擺宴席的大人物。其實商界和政界的事他們不懂,但k市的人都對那名字耳熟能詳。他們也不例外。
簽署保密協(xié)定后,老師的檔案也是小陳填寫的。她記得那是一個挺少見的姓氏。和那個基金,和那個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如出一轍。
她隱約知道了老師在躲避什么。
同一個城市。
送來的花束在病房里散發(fā)著幽香。這個時間,住院部的客人大多離開了。而在城市的另一邊,有一場傾盡了半城花事,名流云集的壽宴,剛剛開始。
同一天。
我說過,保密是為了你們,不被牽連。他想要按掉手機屏幕,試了幾次還不成功。因為那些都是我犯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