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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世上,讓他們兩個都探不出底細的人,已經不多了,五根手指都能數完。
頓了頓,葉浮生道:“他似乎對我很熟悉,但我沒見過他……或者說,沒見過這樣的他。”
楚惜微嗤笑一聲:“他從頭到尾不與我說一句話,而是一路講古岔開話題,看來是覺得與我相談,會暴露他是誰。”
葉浮生:“不過他給我們指了路,倒也算是做好事了。”
“往陷阱指路,也是好事?”
“有陷阱就一定有餌,我們現在也沒選擇。”葉浮生向他伸出手,“走嗎?”
楚惜微瞥了他一眼:“我去是在其位擔其責,你又是為了什么?”
葉浮生漫不經心道:“為了你呀。”
“……”楚惜微腳步陡然一頓,轉頭看他的目光有些懾人。
葉浮生沒來由地退了一步:“……阿堯,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楚惜微:“說。”
葉浮生眨眨眼:“你怎么突然臉紅了?是不是受寒發燒?”
“……沒有,閉嘴!”
“你真是越大越別扭了,坦誠一點不好嗎?”葉浮生嘆氣,他發現自己自重逢以來,嘆氣的次數就格外多了。
楚惜微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順手把心里方才怒放的一束花揪掉半截,狠狠跺進了心頭一抔經年土里。
他轉移了話題:“剛才那人說得很仔細,現在我給你補充一點。”
“哪一點?”
楚惜微道:“那以身殉國的江湖草莽,姓秦,叫秦驚鶩,一手長槍出神入化,四十多年前曾名震武林,人稱‘鎖龍槍’。”
葉浮生瞳孔一縮,就聽他又道:“秦驚鶩為國而死,是俠之大者,可惜妻子早逝,只有兩子一女,兩個兒子隨之征戰沙場,均在那場血戰里立下汗馬功勞,可惜幺子戰死,只有長子歸來,戰后被封為護國大將軍,大楚人人敬仰。”
葉浮生不再走了,他看著楚惜微,眼中目光閃動。
楚惜微一字一頓道:“他的長子,就是‘北俠’秦鶴白。”
第40章 北俠
那個時候,世上還無人聽說阮非譽,名盛天下的南儒是他老師,阮清行。
南儒阮清行,北俠秦鶴白,文武各掌半邊天,奈何同道不同路。
四十五年前,秦鶴白一戰成名,由江湖轉入廟堂的時候正是二十八歲,與其父相交莫逆的南儒阮清行卻已是不惑之年,對這個后輩多有提攜,就連他受封大將軍之事,也少不了簡在帝心的阮清行從中美言。
當時先帝的龍椅正在風雨飄搖之際,能夠依仗的心腹能臣并不多,一面求仙問道地尋找心理安慰,一面又寄希望于賢能相助,對于阮清行可謂是言聽計從,不但封了秦鶴白大將軍之職,還將十萬大軍也交給了他。
秦鶴白也的確不負重托,他性子耿直豪氣,武功高強卓然,又不似那些空有蠻力的莽夫,很懂得學兵法論策略,不但能領兵打仗,還治軍有道,讓一幫子等著看他笑話的人紛紛閉嘴,為先帝掃除憂患,八年下來,徹底在朝堂上站穩跟腳,成了武官之首,與阮清行并為左膀右臂。
文武同天,本該是一件幸事,可惜人生總是無常。
秦鶴白年輕有為,既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也是江湖上人人稱道的北俠,可謂風光無兩,那時候無論誰提起他都會覺得此人是天之驕兒,就連先帝也曾贊曰:“文有阮相,武有秦公,寡人之大幸也。”
就是這樣一個得天獨厚之人,偏偏不得好死。
葉浮生掌握掠影十年光陰,對這些朝廷過往不說了如指掌,也是耳熟能詳的。
秦鶴白二十八歲被封大將軍,征戰八年平定東海之亂,又北上抗敵,逼得北蠻退軍關外,三年不敢入侵,后從邊關返回朝廷,破例封為“護國公”,官居一品,年近不惑便與當時五十四歲的阮清行地位相當。
“這世上大罪,除了犯上作亂,就是功高震主。”葉浮生搖了搖頭,“秦鶴白死得太冤,也不冤。”
那時候南儒阮清行已經重病纏身,對于文官勢力的掌控不如以往,加上先帝沉溺尋仙問道疏于政事,朝廷上勢力割據,
文官中黨派內訌,武官的勢力傾軋而上,隱有把持軍政之勢,也許秦鶴白沒有這樣的心思,但是他也沒能采取手段遏制,放任了這樣的力量失衡。
也就在這個時候,阮非譽橫空出世。
“兩年后,先帝因采補和服用丹丸而虧損了身體,朝堂后宮都是暗流疾涌,然而阮清行病重難以控制文官集團,秦鶴白智計有余城府不足,無法避免武官勢力中的結黨營私,因此迫切需要一個平衡。”葉浮生捻了捻眉心,“為此,阮清行呈詞先帝,請開恩科,選出可用之人協助他扶持文官勢力,與武官一黨分庭抗禮,阮非譽就是其中之一。”
三十五年前,阮非譽只是個二十二歲的青年,名不見經傳,早知道他是闌州人,無親無戚,可算是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窮酸書生。不曉得他是何時得了阮清行青眼,被收為關門弟子,在三昧書院呆了兩年也不見名聲傳出,安靜得像冬天里蜷縮在窩棚里頭的雞崽子。
然而那一次恩科,卻是他金榜題名,力壓群才。
新科狀元,有才有能,雖無家世支撐卻是阮相高徒,縱無名聲久傳卻有真才實學,在翰林院當了兩月差后,就被破格選入刑部辦事,前途無量。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辦的第一個案子,就燒到了秦鶴白身上。
西北一帶有鎮守武官私收番邦賄賂,準其商人僧侶在治下“便宜行事”,結果混入了奸細,偷出城中布防圖,引得外族叩關,險些釀成大禍。
那武官跟隨秦鶴白征戰多年,后者念在這些年的情義上對他小懲大誡,只治了鎮守不力之罪,將其貶職發落,隱瞞了其中細節。
本該處理好首尾的事情,不知如何被阮非譽得知,由此順藤摸下,還真叫他摸出端倪來——那武官根本不是一時財迷心竅,而是他早已與番邦勾結,成了賣國求榮的奸賊。
先帝本就多疑,曾經對阮清行、秦鶴白的重用到那時已成忌憚,尤其是手握兵權的秦鶴白更令他如鯁在喉。摸準帝王心思,阮非譽上奏天聽,先帝震怒之下拿了那武官回京,當殿問責,秦鶴白險些被打為同黨,只是無真憑實據證明通敵,又念在多年戰功的份上,只當殿責了二十大板,令其回府反省。
這樣一來,文武勢力重開新局,阮非譽有了其師在背后支撐,又有文官集團里眾多同門相助,隱與武官黨派針鋒相對,更是和秦鶴白結下了梁子。
楚惜微皺了皺眉:“可是從百鬼門的記載來看,北俠并非心胸狹隘之人。”
他雖然出身皇家,但是北俠之事發生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地府哪旮旯等著排隊喝孟婆湯,百鬼門的情報又大部分著落在江湖武林,對于這些陳年的朝堂之事,他可謂一問三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