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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浮生點了點頭,道:“正因如此,禁足一月之后,秦鶴白沒有重回朝堂報復阮非譽,而是自請外調,鎮守驚寒關。”
楚惜微道:“但是我記得,秦鶴白三十九歲便死了,犯的是謀逆之罪,滿門抄斬。”
葉浮生“嗯”了一聲:“他在驚寒關駐守了一年不到,就被先帝以金牌令箭急召,卻不知為何拒不還朝,先帝怒極之下派遣掠影衛前去拿人,才把他綁回了天京。”
原來,在那之前,宮中爆發一件大事——先帝病重嘔血,太醫院仔細診斷之后查出是中毒,而毒藥就來自于先帝每日必要服用的“仙丹”,少服無恙,久服大患,會對肺腑造成極大傷害。
更令人震驚的是,煉制仙丹的僧道是二皇子為討歡心所獻,而在拷打之中,有人招供說是二皇子意使下毒,為了……弒君奪位,早登大寶。
先帝震怒,二皇子被禁,朝堂上人人自危,時任刑部侍郎的阮非譽上書啟奏,參秦鶴白擁兵自立,私與二皇子勾結,意在謀逆作亂,并提出證據若干。
二皇子重武輕文,素來與秦鶴白交好,再加上驚寒關乃是北疆重地所在,陳兵于此如扼住國之咽喉。秦鶴白本就為先帝忌憚,如今又與謀逆之事牽連,急招不回,更是讓先帝認定了他要謀反,是故著掠影衛前往擒拿。
秦鶴白武功了得,驚寒關內又多為親兵,一行十名掠影衛奈何不得他,最后還是當時的掠影統領出手,才堪堪拿下了他。
當庭對質,秦鶴白伸冤無憑,阮非譽卻證據確鑿,一方拒不認罪,一方咄咄逼人,最后以阮清行抱病上朝力挺其徒、秦鶴白身邊心腹中途反水為終,秦家連同仆子在內共計一百三十六人,全部下獄。
護國公秦鶴白犯上謀逆,可算是大楚開國以來的第一大案,幾乎牽扯當時整個朝廷,就連江湖也因北俠之事動蕩不已,那時候不知有多少人高呼冤情,甚至有百姓滾釘攔轎,只為遞上一紙血書,懇請朝廷從實再審。
然而三審之后,依然不能找到脫罪之法,有意氣人士妄圖劫獄不成,更將秦家推入深淵,先帝下令擇日問斬。
行刑日大雨滂沱,天京城萬人空巷,新任刑部尚書阮非譽親自監斬,秦家一百三十六顆人頭落地,雨水沖干血跡,尸身倒落石階。
三月后,阮清行于大雪紛飛之日病逝,臨終前交付三昧書院于阮非譽,從此他就成了權傾朝野的“南儒”。
楚惜微眉頭擰得死緊:“聽起來,南儒似乎不是什么好東西?”
葉浮生道:“這天下本就沒有絕對的好人,自然也不會有絕對的壞人。北俠一案至今不見平反,先帝之時有想要為其伸冤的官員,不是同罪就是貶官,剩下的都是些明哲保身之輩,秦鶴白到底有沒有謀反,也就成了一個懸案……因此,阮非譽到底是不是好人,也有待商榷。”
楚惜微看了他一眼,道:“可我聽你講述,卻分明是為北俠鳴不平的。”
葉浮生攤手:“我一個后生晚輩,對這些陳年舊事無權置喙,自然只能跟著前輩的腳步走。”
“前輩?哪個前輩?”
葉浮生擼起袖子,露出那個讓楚惜微看一眼就覺刺目的鴻雁刺青,道:“自然是當年那位掠影衛初代統領。”
他一提起這茬,楚惜微就不爽快,冷笑道:“看來你這十年過得不錯,這般有歸屬感。”
葉浮生沒嗆他,只是搖了搖頭,問道:“阿堯,你不覺得這刺青眼熟嗎?”
楚惜微目光一凝,腦中細細一想,臉色頓時變了。
葉浮生輕輕道:“與驚鴻刀鞘上的刻紋一模一樣,對不對?”
楚惜微沉默片刻:“你想說什么?”
“我記得你當年曾經跟我告狀,說我師父不喜歡你和子玉。”葉浮生看著他,“那時候我也不明白,但是現在,我可以給你答案……她的確,是不喜歡你們,準確地說,她不喜歡大楚皇家每一個人。”
掠影衛是高祖所建立,初代統領是當年與他在行伍間生死與共的兄弟,一起闖過江湖風浪,一同起義廝殺,更一起推翻前朝,助高祖坐上皇位,然后隱姓埋名,做了他一輩子的影子,一生的刀刃。
高祖心之所向,是他刀鋒所指,一生不離不棄,至死也不曾休。
可是這樣一個人,不為先帝所喜。
先帝生性敏感多疑,更不肯重用掠影,尤其是在秦鶴白一案中,掠影統領曾冒大不韙,夜入天澤宮,長跪不起,為秦鶴白求情。
長跪一夜,冷雨濕身,他頂著被先帝茶杯砸出來的滿頭傷痕,只求先帝開恩。
最終他也沒能救得秦鶴白,而是震怒先帝,被斥賊黨,于轅門外凌遲處死,割了整整一千刀,棄于宮外亂葬崗,掠影衛也從此廢除,所有成員皆割舌斷筋,逐出天京城。
戎馬一生,死無葬身之地,連名姓也少有人知。
十年前,葉浮生進入掠影衛,成為新的統領,才找到了這人的生平記載,一紙薄言,讓他膽戰心驚——
顧錚,字承鈞,燕川人士,善用刀術,身法獨步天下,曾有江湖美名曰“驚鴻刀”。
顧承鈞觸怒先帝,獲罪而亡,唯有一女遠離天京,年歲尚幼,不及牽連,是為顧欺芳。
楚惜微一顆心懸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全身血液冷透,木然而立。
第41章 囚徒
這個地牢位于一處井下,空間不大,陰冷潮濕,除了上方井口,再沒有什么通風的地方,而井壁光滑得無處著力,就算輕功絕頂之人也要費上些功夫。
秦蘭裳趴在一堆干草上,后背疼得厲害,她的手指摳入泥土,臉上冷汗涔涔,全身上下沒有哪里是舒服的。
陸鳴淵也跟她一同擠在這一畝三分地,那些綁他們到此的人自然不會講究什么男女之分,把個青年男子和半大姑娘推搡進一間牢房,結果姑娘趴在干草上不以為意,倒是醒來后的陸鳴淵緊貼石壁,恨不能化身一張紙片,離她越遠越好。
周圍不見什么守衛,秦蘭裳嚎了一會兒不見回應,便對陸鳴淵道:“書呆子,你過來。”
她年紀不大,說話卻很有頤指氣使的大小姐脾氣,陸鳴淵聞言更是往墻上貼了貼,別過臉不去看她被炸開的后背衣衫,道:“不合禮數。”
秦蘭裳這次出門沒看黃歷,一路連坑帶吃虧,現在早就被磨得沒了脾氣,道:“他們扔了瓶藥進來,但我不能給自己后背上藥,你幫幫忙,不要見死不救。”
陸鳴淵這才轉過頭,看到她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再看看地上那個瓷瓶,依依不舍地跟石壁分離,撿起瓶子聞了聞,是金瘡藥,但算不上多好的貨色,頂多讓她不會失血過多而死。
藥粉突然撒在傷口上,秦蘭裳疼得齜牙咧嘴:“你就不能用手擦嗎?”
陸鳴淵輕咳一聲:“非禮勿碰。”
“……我傷的是背,你為什么倒在我肩膀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