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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徐耀洋面色突然有些古怪。
他當然知道法律規定郊區也要限速,但北邊新出了個不限速公路,還在測試期,趙錦書沒那么大能量,也不搞這塊,到現在還沒個消息。
這就意味著,至少在媒體發布之前,這算他自個的小秘密基地。
所以他打哈哈打算敷衍過去:“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又沒人,我檢查過了。”
趙錦書不知想到了什么,臉色不太好看:“你拿什么查?”
徐耀洋心底偷偷說:法律規定的,法律查的。
但他沒吭聲。
他聽到趙錦書說:“405國道在北郊那段長達三十六公里,橫穿八個村鎮,你用眼睛查的?”
徐耀洋不想暴露,只能強裝鎮定:“你管我怎么查的,我說了沒人就是沒人,你愛信不信。”
趙錦書忽然沉了臉。
“你說沒人就能保證沒人,南荀郊區人口密度去年統計是2035,這個數字不算小了。你開這么快,如果有人恰好在那,你沒看見,這個速度你們倆都得完。”
徐耀洋捏緊了手機,聽著耳機里的游戲聲,借此逃避這一串他早就知道的說教。
可他越是這樣,對方越得努力勸他。
“徐耀洋,你才二十三,你還有幾十年日子,如果出了事,你這輩子,那個人那一生,都會被你毀了。”
趙錦書說:“徐叔叔不能只手遮天,也沒法永遠給你兜底。你今天有底氣和我說沒人,是因為沒出事,但按你這個玩法遲早會出意外,等那一天來了,你要對你車輪底下的人說什么?”
任誰被這么突然蓋下一頂帽子都會反感,徐耀洋也不例外,他忍了這么久,像小油桶突然炸了:“如果、如果,如果!沒有那么多如果!我和你說了沒有,你一句都聽不進去!”
“趙錦書,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
“你的話沒有半點道理可言。”
……
按理說是要繼續吵的。
但這句話澆滅了徐耀洋所有的氣性,也讓他失去了繼續辯駁的動力。
他突然聽懂了趙錦書的未盡之言——
我憑什么信你呢?
你的話不可信。你不能保證沒人,不能保證不出事,你心知肚明,卻還是要去那個地方開車,把車速拉到一個極其危險的程度。
你發泄著心底的郁氣,你把法律視為無物,你不在乎可能會出現的貓、狗、人,不在乎他們被撞上時碎裂的肉體和破碎的下半輩子……
你其實不是不懂。可是你不在乎。
你只顧自己快活,你也不會事后進行反思,洋洋得意地炫耀一次的僥幸,并把這當成憑證,作為你理直氣壯的那個‘理’,讓別人無故就要相信你漏洞百出的話。
你的形象里不包含那么多的誠信。
我不可能信你。
徐耀洋突然有一種,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還有一股泛酸發澀的委屈。
明明是趙錦書先處處給他上了枷鎖的。
趙錦書不準他玩游戲,不準他不聽課,不準他回家晚,不準他熬夜,不準他和那些朋友玩……沒人能受得了被人這么管教,所以他需要發泄,需要放縱,需要在規則之內盡可能地釋放壓力。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卻要用最壞的猜想安在自己頭上。他第一次聽到趙錦書對他說這么多話,擁有這么大的情緒波動,可是卻是因為一些莫須有的猜測和罪名,在他心底,這些事好像他徐耀洋都干得出來。
徐耀洋得承認,他說的對,他說的每個字都對,這個圈子永遠不缺腐爛的二代。
他忽然喪失了解釋的興趣,放開了懷里的胳膊。
他說:“記唄,趙錦書,記。”
趙錦書的動作很干脆。
徐耀洋看見他提筆寫了些什么,撇過臉去,避免被趙錦書看到什么丟人的樣子。
可到底是鼻頭發酸,連手機屏幕上的畫面也看不清了,心底說好了不在意,又忍不住冒出一句。
“趙錦書,你真煩人。”
……
像一個小孩旁邊站了一個鼻青臉腫的孩子,父母看見了很著急:你怎么打人呢?壞孩子才會打人的。
可是,是他先罵我的。
小孩被罵只覺得委屈,倔著不解釋,父母覺得自己孩子誤入歧途,成了討人厭的壞孩子,于是心焦,于是難過,于是口不擇言。
最后打架的理由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東西。
他們愛這個孩子嗎?愛的。孩子知道這是愛嗎?知道的。他們會意識到雙方的上頭并且感知到隱藏在不好聽的話里的愛嗎?會的。
……
他們最后和好了嗎?沒有。
……
趙錦書說:“車借我開一下吧?”
他找出自己的駕駛證,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沒有開過跑車,想試試。”
徐耀洋松了口氣,笑著轉身,把鑰匙拋給他:“行,我看看你技術怎么樣。”
這時候的趙錦書還沒有日后的傲氣,不會拿長篇大論壓人,也拉的下面子給人遞臺階。
顧傾忽然出聲:“那我不去了,在老地方等你。”
趙錦書臨時失約,自然立即答應。
顧傾上前兩步,給他整理了一下剛剛亂掉的地方,又笑著摘了自己的眼鏡給他戴上,叮囑他:“不要緊張,錦書,早點回來。”
趙錦書說:“好。”
徐耀洋頓了一下,莫名想到他媽偶爾溫柔小意的時候,給他爸打個領帶,他爸昂著頭,像個勝利的斗士。
他每次都被酸的睜不開眼,這次也不例外。
“趙錦書,你緊張嗎?”
趙錦書目不斜視:“開車不要聊天。”
徐耀洋就往座位上一靠,安靜了。
徐耀洋預來得早,這會還沒到早高峰,車開的順,到啟洋地下車庫的時候還有不少時間。
徐耀洋接著之前的話和他聊:“別緊張,哈,反正你緊張也沒用。”
趙錦書把車鑰匙還他:“那你問什么。”
徐耀洋說:“意思意思一下。”
他雙手交疊在腦后,往座位上一靠:“沒事,我爸可喜歡你了,不然也不能答應我和你談。”
他說的隨意,但眼神有點空,回憶似的。
趙錦書不知道說什么。徐耀洋這一打岔,他心態確實平復很多,其實應該說聲謝謝。
他下了車,問徐耀洋:“吃早餐了嗎?”
徐耀洋說:“沒,你也沒吃吧,一起。”
他邊開車門邊說:“旁邊有家面包店味道不錯,不過我還是喜歡李叔家的包子,走吧,帶你吃一回,讓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包子。”
……
徐耀洋笑嘻嘻的:“怎么樣?”
徐顯明的助理和前臺小妹都是他的眼線,所以等趙錦書剛從啟洋大廈出來,就看到了在門口等待的徐耀洋。
趙錦書說:“挺好。”
“挺好是個什么說法?”
“徐叔叔答應讓我們先跟著實習,學著怎么做游戲,等能獨當一面了再獨立出去。”趙錦書頓了頓:“你說過只是搭線的。”
徐耀洋沖他挑眉一笑:“懷疑我?”
他雙手交疊在腦后:“污蔑,這是污蔑,我怎么知道老頭怎么想的。這可和我沒關系,我巴不得你天天不工作在家遛狗逗貓。”
“老頭給你好處就接著,不合理就拒絕唄,他是商人,總歸不會讓自己吃虧。”
不吃虧嗎?可無論怎么看,這些條款都只對他有利。哪怕后邊約定了期限,落在他身上也像一個巨大的餡餅。
趙錦書垂著眼,應了一聲。
他總覺得這些人在期盼些什么——對他這個一無所有的、甚至還沒有畢業的大三學生。
現在已經十一點多了,這種天氣其實是不適合開敞篷的,尤其是這么一直在外邊聊天,陽光曬得人打蔫。
該
走了。
趙錦書彎腰,裝模作樣敲敲不存在的車窗玻璃:“讓個座。”
徐耀洋被他逗笑了:“司機也要遵守讓座守則嗎?”
趙錦書說:“沒有到十八歲不能被稱作司機。”
徐耀洋乖乖從車里出來上了副駕,他邊給自己系安全帶邊調侃:“我現在還有點不敢相信,我以為得多求幾輪你才會答應帶上我。”
天色很亮,玻璃反射了一部分光,照的面前一整棟大廈格外漂亮。小孩在旁邊嘟嘟囔囔的,頭頂那片彩毛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晃。
趙錦書覺得心情突然好了很多,說:“只是吃個飯。”
徐耀洋系好了安全帶,坐正了:“是啦是啦只是吃個飯,所以要帶我去吃什么好吃的呀?”
趙錦書說:“去吃家常菜,吃不慣的話旁邊還有一家味道不錯的粵菜館。”
徐耀洋說:“行,我都吃,快開吧要餓死了。”
啟洋離學校那邊是有一段路的,趙錦書不讓他說話,徐耀洋就抱著臂吹風。
電話響了,默認的鈴聲,趙錦書的。
趙錦書開著車,只能叫徐耀洋:“幫我看看手機。”
風吹的太舒服了,徐耀洋有點迷糊,聽清他的話之后,咳咳兩聲,伸手的時候才發現鈴聲位置不對。
趙錦書看他朝自己探了半個身位,斜了他一眼:“干什么?”
徐耀洋有點不好意思:“你手機不放兜里啊?”
趙錦書無奈,把車停在路邊,從前邊置物的地方拿出包,接了電話:“學長?”
“在路上了……很順利,具體我回去和你談……徐耀洋和我們一起……”
徐耀洋手肘撐著車門,一手托著腮,有點無聊地看向趙錦書。
他以前其實很煩戴眼鏡的趙錦書。
因為那時候趙錦書一般在工作,他一工作,整個人正經的要死,連訓話的口氣都感覺兇了不少。
后來大多也是懷念,他寧愿被趙錦書多罵幾次,也想再看到那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的模樣,像他生前那樣。
時隔一年多再見到,忽然就生出了點別的感覺。
趙錦書穿的其實很正經。正式西裝,內搭白襯衫,打著領結,戴著金絲邊眼鏡,妥妥的社會精英模樣,哪里都和情色沾不上邊。
以前徐耀洋來找他,趙錦書沒事的時候他們倆會來一次——當然最后做幾次就不知道了,他大多時候也穿的這么正式,一件一件往下脫,拖沓得要命。
可現在徐耀洋看著他在領子上邊滾動的喉結,握著老式手機的手指,藏在鏡片后邊不太看得清的眼,忽然就有些意動。
拖沓都成了情趣,磨蹭里多了些撩撥。
大概是太久沒做過了。徐耀洋唾棄了自己一下,繼續看他打電話。
“有什么想吃的?”
突然被他問到,徐耀洋這會哪還記得什么菜色:“啊……哦有什么啊?”
“學長我先點著,晚點打給你。”
趙錦書說著掛了電話,點開聊天軟件,把手機遞給徐耀洋:“看看。”
徐耀洋接過,在那張菜單照片上仔細看過。
趙錦書重新把車子啟動了,等徐耀洋選好的時候,他讓徐耀洋重新撥了回去。
電話很快被接了起來,里是顧傾帶笑的聲音:“錦書,點好了?”
徐耀洋說:“趙錦書開車呢,讓我點菜。”
顧傾頓了一會,眼睛微瞇,聲音還是笑著的:“那你吃什么?”
徐耀洋慢慢回憶報菜名:“要個酸菜魚片,一個白灼菜心,一個小炒牛肉……沒了。”
顧傾剛想掛了,又聽到電話里問:“趙錦書,你吃什么?”
顧傾下意識去扶眼鏡,但手指尖空落落的,只能搓搓指尖來緩解這股癢意。
那頭趙錦書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只能聽到后邊徐耀洋清晰的聲線:“他說要個辣子雞……沒了嗎?不要再吃點別的?……好吧好吧,那下次帶你去吃點別的吧,這次光點我喜歡的了。”
電話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掛了,徐耀洋不在意地把手機放了回去,繼續之前被打斷的神游。
趙錦書戴眼鏡還蠻有感覺的……下次給他買一副吧,戴著別人的眼鏡總歸是有點怪的。
這家家常菜館在大學城很受歡迎。
他們來的時候接近飯點,店內已經坐滿了人,顧傾坐在最里邊一張小方桌那,見兩人過來笑著打了個招呼。
趙錦書點頭回應,撕了碗筷的保護膜開始燙碗。
徐耀洋邊撕膜問:“南理人這么多?過來一路都是人。”
他以前只和趙錦書來過一趟,那會是作為被校方邀請的賓客,小吃街的盛況倒是第一次見,不免有些稀奇。這可比他上的大學外邊熱鬧太多了。
“哪啊,”顧傾比他們先把碗燙了,這下有些無聊,撐著頭,一手握著筷子,有點懶洋洋的:“旁邊還所醫科大學呢,一到飯點,兩所學
校的人爭著搶飯吃。”
“醫科大學?”徐耀洋想起了什么,八卦地用手肘戳戳趙錦書:“趙錦書趙錦書,你是不是有過喜歡的護士妹妹或者醫生姐姐啊?”
他只知道對方在大學期間有個初戀,但以前沒注意過,趙錦書也不主動提,故而對那人知之甚少。
徐顯明把他丟給趙錦書的時候,徐耀洋自個已經彎成蚊香,見他爸這么放心,自然先入為主以為趙錦書是個鋼鐵直。還唏噓過這人思想挺開放,一下就接受了自己彎掉的事實。
趙錦書不知他的猜測,只斜了他一眼,大概是有點嫌棄在里邊的,低著頭繼續洗餐具。
徐耀洋笑嘻嘻的:“別害羞嘛,我又不介意。”
他說著還探了個頭,從趙錦書手臂下邊穿過去,像小時候看女孩子有沒有哭那樣仰頭看趙錦書的臉色:“真不喜歡?真的?”
那邊顧傾也逗趣似的問:“原來錦書喜歡學醫的女生?”
趙錦書只得回:“不是。”
徐耀洋來了興趣,扒著桌邊問趙錦書:“那你喜歡什么樣的?”
顧傾彎著眼,和趙錦書求救的眼神對上:“我也很好奇哦。”
他自然知道趙錦書根本沒有什么隔壁學校的初戀,但見不得面前兩人旁若無人的打情罵俏,也好奇當年趙錦書怎么和別人提到的自己,無意般笑:“不說的話,讓我猜猜,我覺得錦書會更喜歡……主動些的。”
徐耀洋挑眉:“那不就是我——”
話沒說完被打斷了,趙錦書對這種厚臉皮的小孩沒辦法,托著他腋下把人放正了,又把桌面上那碟花生豆往他面前推了推:“好好吃飯。”
他安置好徐耀洋,又轉頭看顧傾,唇角無奈地抿直成一條線:“我不知道。學長,別逗我了。”
顧傾回了一個狡黠的笑容,眉眼彎彎,眼角的淚痣明晃晃地招人。
徐耀洋嘻嘻哈哈地被他擺正,趙錦書怕他再來打擾自己,干脆把他的餐具拿過一起燙了,反倒給了徐耀洋空出手騷擾他的機會。
顧傾說:“菜來了。”
那邊就息了動作,乖乖坐好吃飯了。
第一個上的就是魚片,服務員端著一個白瓷寬口大碗,里邊鋪了厚厚一層酸菜,偶爾從濃重的油里看見幾片嫩白的魚肉,香氣撲鼻。
后邊幾道菜陸陸續續也上來了,滿桌飯菜香味勾的人垂涎欲滴。
幾人安靜下來吃飯。
家常菜館子手藝不錯,菜做的有滋有味的,他們要了幾罐啤酒,就著飯菜,飯館里一片混雜的談話聲,是難得的煙火氣。
隔壁桌子比他們先來,這會已經吃的差不多了,又換了一群嘻嘻哈哈的男生,大概是宿舍聚餐的。
趙錦書和顧傾吃飯不怎么說話,徐耀洋上輩子被趙錦書訓過幾回,后來趙錦書在的時候也不怎么說話;于是和隔壁的對比就鮮明了起來,隔壁桌幾個男生青春洋溢的,總惹人情不自禁去看上幾眼。
徐耀洋坐在趙錦書左邊,正對著隔壁桌,抬眼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時,臉色忽然變得難看。
趙錦書看到了,問:“怎么了。”
徐耀洋說:“魚刺扎到了。”
趙錦書說:“大的小的。”
徐耀洋含糊道:“挺小的,沒事,不用管。”
他這演技大概也就能騙騙這時候的趙錦書。
顧傾順著他的視線往那邊掃了一眼,一時間臉色居然也沒比徐耀洋好哪去。
好在這會那兩人正說著話,沒注意到他。顧傾斂了神色,夾了一筷牛肉。
沒滋沒味的。
世界好像小的過分了。顧傾開始懷疑那個人是不是也重生了,但在看清對方的模樣之后又打消了這個想法。
怪他有些草木皆兵了。
只是那張臉實在有些晦氣,在監控里出現了太多次。
那會讓他聯想到趙錦書在病床上的日子。趙錦書生命的最后一月,便是那人一直陪在身邊,他是醫生,是救人的天使,可是一看到他,就能聯想起那些陪伴在他身邊的生離死別,于是他就成了不詳的象征。
顧傾深吸了口氣,避免自己被情緒左右。
想想也是,趙錦書去的療養院在國內是數一數二的,里邊招的醫生護工,自然不差;南荀醫科在國內排的上號,里邊的學生也優秀,被錄取并不稀奇,說巧也不能算巧。
但實在是讓人無法忍受。
他想這些的時候不免出了神,再看發現趙錦書不知何時停下了聊天,正看著他,神色冷淡:“學長在看什么?”
餐廳位置較深,照明全靠室內吊燈。燈是冷白色,從頭頂打下來,照的人臉上一片慘白,底下是厚重的陰影。
顧傾忽然起了一身冷汗,對上他的眼,這才發現對方臉上的冷意只是他的臆想。
他的錦書正目光溫和地看著他,神情里有并不明顯的疑惑和關心。
他露出一個笑來,下意識扶扶眼鏡:“出門的時候有個
bug沒改,這會想起來了。”
趙錦書有些抱歉,從公文包里掏出被紙巾包裹好的眼鏡遞給他:“要記下來嗎?以防忘記。”
顧傾接過眼鏡,打開戴上:“不用了,我記得的。”
……
男生用胳膊肘戳了戳旁邊的室友:“冬冬,那個人……是不是在看你啊?”
被他戳到的男生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正對上一張直直往這邊看過來的臉。
人是好看的,但臉色差的出奇,仿佛這邊有什么無法忍受的臟東西。
他有些莫名其妙,但對方很快回神,又笑著和旁邊兩個男生聊了起來,沒有再看這邊。
他也收回視線:“應該不是吧?可能剛好看這邊,不用管,吃飯吧。”
“莫名其妙的。”男生隨口抱怨兩句,又去看桌面上的菜色,幾人點了菜,又聊了起來。
“冬冬能不能別走,你走了我就得天天和這倆牲口待一起了。”
宋冬雪忍俊不禁:“還沒走呢,你就這么說話,等我搬出去了,你豈不是要被……”
男生一臉夸張的痛苦:“冬冬,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冬冬!”
旁邊人嫌棄地拍了一下他的頭:“行了行了丟人玩意,出去別被人說是我兒子,丟不起這人。”
哭嚎的男生立馬收了演技,嚴肅道:“不孝子放尊重點,誰是誰兒子。”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男生這時候插嘴道:“好了好了兒子們不要吵了吃飯了。”
于是之前針鋒相對的兩人迅速同仇敵愾。
“高旭我殺了你!”
“高旭老賊納命來!”
車是被徐家的司機開走的,他們喝的有點上臉,徐耀洋扒在車窗旁邊打了個酒嗝:“趙、趙錦書,回見。”
趙錦書說:“回見。”
顧傾站在旁邊,乖乖抓著他的手。
他酒量淺,不怎么能喝,但酒品好,上頭了也不亂來,只抓著趙錦書的手不放,垂著頭,安安靜靜地站著。
要是在冬天,系著大圍巾,他這角度剛好能把半張臉埋進去,只露出偶爾顫動的眼睫,接著天上亂飛的雪花。
館子里宿舍有一段距離,兩個男人大白天牽著手總歸是有點怪的,可趙錦書一要放開,之前乖巧的人就急切地追了過來,死死攥著他的手不放。
趙錦書只得引著他往宿舍走。
顧傾生的好看,趙錦書自己又穿著學校里并不很常見的正裝,一路上目光不少,大多是打量的,看了幾眼就轉了方向。但他因著顧傾的性向,也變得敏感了許多,怕對方酒醒之后難堪,牽著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等到了宿舍,他把人帶到椅子面前坐下,松了手。
顧傾呆呆地抬頭看他,沒晃過神似的。
趙錦書不是沒想過顧傾可能沒醉。幾瓶啤酒對于一個普通男性來說并不算多么大的量。
所以他并不怎么把對方的目光放在心上,把人放好了,自己去浴室準備換衣服了。
“錦書。”
身后傳來顧傾的聲音,趙錦書回頭問:“怎么了?”
顧傾直直地伸出一只手。
趙錦書無奈,伸手和他握了兩下:“好了,放我去換衣服吧?”
顧傾這才瞇起眼笑了起來,但就是不放開他的手。
顧傾頭暈乎乎的,不怎么想說話,可一有了逗趙錦書的心思,就活力得和平時沒什么兩樣了。
趙錦書說:“學長酒醒了吧?放開吧。”
“嗯……”顧傾隨口應著,帶了點懶洋洋的尾音,居然聽出了點撒嬌的感覺:“不放。”
酒精刺激了人的神經,讓對方的行事更加隨心所欲。他反坐在椅子上把身體往后仰了一點,將身體的重量交付到兩只相連的手上,昂著頭沖趙錦書笑,似乎拿定了對方不會放手讓自己跌下去。
趙錦書平時被他逗弄多了,這下也不著急,抓著他的手,拉著他避免人往下掉,嘴上耐心哄人:
“放開吧,再不洗要臭了。”
“臭了就要被丟出去了。”
顧傾噗嗤一笑,眼睛彎成月牙:“趙錦書,你是在哄小孩子嗎?”
趙錦書說:“是吧?”
顧傾說:“我比你大的。”
趙錦書說:“那學長可以放開嗎。”
顧傾說:“不放——”
他說著稍用力一拉,趙錦書對他沒有防備,跌撞著往前幾步,空閑的那只手撐在椅子靠背上,垂眼去看顧傾。
這距離實在很近。
趙錦書能看見他臉上的笑意,掛在天生就紅的漂亮的唇邊,空氣里是一股淡淡的酒香,混著夏天特有的暖融的溫度。
對方彎著那雙多情的眼,笑吟吟地看著他,之前那只被牽著的手擱在一旁,兩人相貼的掌心已經悶得有些熱了。
這行為已經有些出格了。
趙錦書直起身,準備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顧傾忽然笑出聲,得意的很:“就不放。”
之前那點東西又散了,趙錦書無奈地看他。
好幼稚。
他只得像哄小孩那樣說:“學長,聽話。”
顧傾哼笑:“好吧,放你一次。”
趙錦書終于有時間去換下這套西裝了。
之前車蓋閉了,從啟洋出來到飯館一直吹著空調,路上也光顧著照顧人,沒怎么注意,這會脫了外套才發現里邊的襯衫已經被汗浸了許多。
夏天的襯衫輕薄,被汗打濕了貼在身上,趙錦書又不是清瘦型的,于是底下的肌肉線條愈發明顯。
他背對著顧傾,自然不知道對方看自己的眼神多么直白。
顧傾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懶貓似的趴在椅背上,嘴角帶著點笑意。但目光有如實質,一寸寸從趙錦書的背部舔過,從被襯衫貼著的肩胛骨,逐漸到他勁瘦有力的腰,緊致的臀,和底下有力修長的腿。
他因著反坐的姿勢,兩腿邁的很開,于是底下的變化分外明顯。
但他不僅不遮不避,反而笑意不變,大大咧咧地敞露著自己越來越蓬勃的欲望。
大概是那目光過于露骨,以至于趙錦書下意識轉頭。
“學長?”
“嗯?”顧傾還是之前的笑:“干嘛?”
椅子的擋板遮住了他勃起的下體,但只要趙錦書往前一步,就能借著高度落差看到他變態的欲望。
趙錦書問:“在看我?”
“是啊。”顧傾說:“看你什么時候出來。”
趙錦書拿他沒辦法:“我還沒進去,我會快點的。”
他拿著衣服進去洗澡了,絲毫不知身后對方的目光絲毫沒有收斂。他還是那副懶洋洋的笑,泰若自然地和人說話,坦然到讓人生不出懷疑;底下卻是一個不小的弧度,足以看出身體主人內心的火熱和情難自抑。
因此這畫面看起來有些割裂。
等趙錦書進去了,顧傾緩緩收了笑,轉身坐好了,捧著杯子小口喝水。
水是之前接好的,有些涼,一口一口的,壓了心底的火。
……
趙錦書洗完出來,看見顧傾手里拿著之前記好的東西在看。
對方似乎也有手寫的習慣,無論電腦有多方便,一直用著總有些不習慣。
“學長,”他叫顧傾,然后把徐顯明和他談的條件復述了一遍。
簡而言之,讓他們在徐顯明手底下干五年,之后是去是留自己決定。
趙錦書覺得這是恩惠,甚至覺得徐耀洋插了手,因為他一無所有。
用區區五年的時間去換取一個和行業頂尖公司的學習和共事的機會,怎么想都是血賺。從培訓開始到能進行獨立開發,一切都會得到最專業的指導。
但任何一個知曉未來的人,比如顧傾,或提出合作的徐耀洋,都不會這么覺得。五年的時間足以讓他和他的團隊創造出一筆巨大的財富,無論如何徐顯明都是血賺,還能得到未來躍先領導人的人情。
但顧傾已經無暇去顧及那些東西。
五年。然后分道揚鑣。
熟悉的數字,和熟悉的流程。
剛好是他和趙錦書共同走過的時間,也是他們最后的結局。
這個數字和條件很難讓他不聯想到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他幾乎要抑制不住心底的負面情緒。
他甚至要懷疑徐耀洋早就知道了一切,故意弄出這么個東西惡心他。
但他沒有辦法。他想給趙錦書鋪路,又想堂堂正正站在他身邊,結果這兩件事相悖;他心底迫切,急于求成,卻又比誰都懂一口吃不成胖子,欲望和乏力交織,最后只剩煎熬。
他不得不接受徐耀洋的介入,哪怕事物的發展幾乎和上輩子重合,他多活的十幾年光陰仿佛都成了笑話。
他想了很多東西,但這是最好的辦法。過了這段時間,他所經歷的都將再次成為過去。
他的錦書值得最好的。
林野沒有等到趙錦書。
和上輩子不一樣了。
他在網吧打工的日子里,偶爾能看見上課發呆的徐耀洋,癡笑的像個傻逼;也能看見他一到星期五就變得輕快的步伐,坐上一輛車,往南理的方向飛馳而去。他不知道這時候的趙錦書和徐耀洋已經發展到什么地步了,也不知道關于趙錦書現在的一切,像被排除在他們的世界外了。
他有時也會害怕,怕趙錦書知道了一切,然后像之前那樣把他忽視了個徹底;又想他知道些往事,不至于被徐耀洋輕松哄騙了去。
他無數次預設他們見面的樣子,想見到趙錦書的第一面給他留下最好的印象,又怕自己做的不夠好,讓趙錦書再次對他留不下印象。
他在等待的時間里焦灼,猜疑,又甜蜜。
但是記憶里的那一天就那么過去了,像以前的無數個日子一樣,回憶的時候只覺得時間快的驚人。
精神一松懈,之前高壓學
習工作的后遺癥就擊倒了他。老師批了假,林野躺在病床上,渾渾噩噩,最后睡了過去。
……
趙錦書很守約,他說要帶林野去玩孩子該玩的東西,于是周六就來了南荀一中。
南荀是座不大不小的城市,林野以前只見過它的破敗,等趙錦書帶著他從小巷子里走出來,他才知道原來這個城市也是有繁華的商業街和游樂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