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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的時候剩下不少。
宋冬雪扶著肚子吸氣:“希望我室友他們早點回來,不然剩飯給誰吃啊?”
這是玩笑話,但趙錦書也有點撐,少見的保持著懶洋洋的姿態,半晌才想起應答一句:“……小區有流浪貓狗。”
宋冬雪嘴角下壓:“我見過的,一只黑狗和幾只花貓是不是?很難見得到面。”
他剛來的時候做的飯一下子從四人份變成一人份,量掌握不好,也起過這心思,但那狗一天到晚見不了幾面,飯都不知該往哪放。
趙錦書慢吞吞道:“是,我知道在哪的。”
宋冬雪嘴角頓時揚回去了:“哪?”
飯后腦缺氧,弄得人犯困,趙錦書仔細回憶了一番:“二棟右邊小巷進去,第二個巷口左拐,那有一小塊空地。”
他起身道別,看見宋冬雪臉上還帶著茫然,想了想:“三樓阿姨經常去喂的,你可以找她帶著。”
暑假開始小公司新來了個同事。
看著不大,白白凈凈的,單眼皮,大眼睛,美工妹妹細看后發現人眼下還有顆痣,笑起來一臉靦腆。
見面時沒給笑臉的大概只有趙錦書。
新同事彎著眼睛沖他笑:“趙哥好。”
趙錦書說:“你好。”
美工妹妹小聲提醒:“趙哥就是這樣的啦,看起來冷,但是人很好的。”
新同事抿嘴笑,點點頭。
美工妹妹帶著人到處溜了一圈,過一會上班了,不舍說再見,臨走又不忘叮囑:“有什么不會的問這幾個哥哥就行啦,他們都會教的,好可惜啊,為什么我不是學計算機的,不然我也可以教你。”
林野笑:“好,謝謝姐姐。”他說著開了個玩笑:“如果我以后想改行了就找你。”
美工妹妹是里邊年紀最小的,被一通姐姐叫下來,離開的時候腳步帶飄。
開發崗位之間隔的不算近,之前那點無所適從在工作時徹底消失。休息時間很快到了,趙錦書去接杯咖啡,站走廊上慢慢喝著,過一會看見林野走過來,叫自己:“趙哥。”
趙錦書不知該以什么表情面對他,只點點頭。
林野說:“你待會能幫我下忙嗎?”他笑了笑:“現在的軟件版本我用不太習慣。”
趙錦書說:“百度,google。”
林野嘆了口氣:“網上資料太少了,而且我的情況你也知道,不太適合問別人。”
趙錦書撇
過臉,“我不想知道”幾個大字就差寫在臉上了。
他做著這孩子氣的舉動,表面卻是平平靜靜的樣子,只把臉挪開一點,不叫人看出心底那點幼稚的想法。
林野差點笑出來,明白他的想法:不是他本人經歷、但又客觀存在的前男友,怎么想都很麻煩。
還沒聽他拒絕,旁邊有人看見他們,也過來問:“你們倆聊天呢?”
幾人打了個招呼,那朋友又熱心道:“是在問錦書問題?我看你卡一上午了,那你可問對了,他成績是這個。”他比了個大拇指,安慰林野:“開發這行就這樣啦,有時候一個bug改三天,你先找著,不會的話看看誰有空。”
林野笑瞇瞇點頭:“那待會可要麻煩你們了。”
趙錦書只好道:“我待會教他。”
周一上班哪有真的閑人,大家都要干活,就他前兩天自己先把任務完成了,這會還算有空。休息時間很快過了,他往林野工位走:“什么問題?”
不是什么大問題,就像林野自己說的,軟件從高版本更迭到低版本,不習慣罷了。
趙錦書想走,聽到林野小聲問:“這么不想見到我嗎哥哥?”
好像從徐耀洋說出那些東西之后,兩人對他就換了個樣子。徐耀洋自不必說,林野表面還是不善言辭的樣子,私下也更放松了些。
趙錦書沒有作答,把之前給他騰位置擺開的東西恢復原樣,回去沒多久看見qq的圖標一閃一閃。是個驗證消息。
里予:報錯了
趙錦書只得再過來,俯身調試的時候看見林野雙手扒著桌沿,頭擱在手背上,偏頭睜著那雙大眼睛注視著他。趙錦書現在不太想見到他,他就乖乖伏在一旁,哪怕對方因為身量原因腰彎的不算低,留出一大片懷抱。
看似乖巧,實則寸步不離,把趙錦書那套學了個十成十。
趙錦書垂眼看他:“做什么?”
林野小聲說:“你不用躲我的。”
他又補充:“我沒有找借口,wbde在17年經歷了一次大更新,和之前的版本差別有點大,我會盡快適應現版本軟件的。”
這樣倒顯得趙錦書自作多情了,他頷首,不再多言。
中午很快到了,大家都歡呼著下班去樓下吃飯,趙錦書轉頭,看見林野還在對著電腦。
趙錦書出聲提醒:“該去吃飯了。”
底下店鋪不多,味道好的更是屈指可數,等過一會大樓其他公司也下班了,就別指望短時間能吃上飯了。
林野聞聲,隨手按了保存,快步追上他,一同上了電梯。
電梯按鍵是林野按的,他皮膚白,在這樣燈光暗淡的環境里分外明顯,趙錦書被晃了一下,忽然看見他手腕上有個黑色的發圈。
純黑色的,細細的一根,沒有明顯的接口。趙錦書目光落在面前人的發旋上,看見對方頭頂細軟毛茸的碎發,不算長,和他一個月前看到的區別不大,都是用不到皮筋的長度。
之前那點不自在忽然就都消失了。
大概是和徐耀洋處久了,讓他有了他們都困在回憶里的錯覺。
他心里想開了,撇開那些亦真亦假的東西,真把人當成年紀小的新同事看待了,面上和氣了些問:“有什么偏好的口味嗎?”
趙錦書比林野要高一頭,只能從側面看見對方露出一點臉頰,上邊的睫毛存在感很強,快速撲棱了幾下。
林野仰頭看他:“辣一點的就好,趙哥有推薦的菜嗎?”
南潯市所在的省份吃辣在國內是很有名的,真讓他推薦辣菜,幾天都說不完。
趙錦書問:“太多了,有偏好嗎?”
林野垂眼,認真思考了會,有些糾結:“小炒吧?”
“這邊店里有湯嗎?沒有也可以,我都吃的。”
趙錦書暫未回話。
“或者,”林野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趙哥我們去吃麻辣燙吧?”
趙錦書自然不會和他去吃麻辣燙,才想起這人上輩子怕是在這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哪需要他來推薦,借此推諉道:“底下的麻辣燙我不太熟悉,就不去了。”
林野說:“啊,那算了,萬一不好吃呢。”
他還嘆口氣,一副失去試菜小白鼠分外可惜的樣子,像個人面獸心的變態科學家。
趙錦書莞爾:“你沒來這邊吃過?我以為你對附近了如指掌。”
林野搖搖頭:“我入職的時候躍先已經搬到別的城市了。”
趙錦書想了想:“那和我一道吧,剛好也想喝湯了。”
有家夫妻館,門口常年擺幾個瓦罐,咕嚕嚕冒著熱氣,門口連霧氣都是咸香味。這月余里,他幾乎把口味試了個遍。
趙錦書隨口介紹道:“這邊城區有些年頭了,老店不少,有機會你可以多試試,以后帶……”說著電梯中途停了,門還沒開,外邊有人等著,趙錦書接上之前的話:“朋友來吃。”
電梯又進了人,林野往他旁邊站了
些,小聲道:“有機會會的。”
進來的人在說話,趙錦書沒聽清,也沒再問。
午飯一人要了一碗,入座一看,都是新出的莧菜湯。不及慢燉的滋味好,但勝在色澤鮮亮漂亮,又是應季蔬菜,鮮嫩可口。
看同事的眼光不自覺多了幾分欣賞。
過一會,手機照例響了。趙錦書道聲“抱歉”,是徐耀洋的消息。
徐耀洋:吃了嗎您?
徐耀洋:大餐jpg
徐耀洋:沒吃看我吃
趙錦書:在吃。
趙錦書:看起來不錯。
徐耀洋:是吧?畢竟功臣總要犒勞一下
徐耀洋:談完這個單回頭又得跑躍先的
徐耀洋:可惡的資本家狗看了都搖頭
趙錦書:辛苦了。
徐耀洋:嘖,好敷衍
趙錦書:先吃飯吧。微笑握手
他剛要放下手機,忽然又有了消息,是出差的顧傾。
對方拍了一張走廊的圖片,看裝潢是飯店。
學長:飯局,出來透個氣
趙錦書:回去給你點外賣。
學長:快吃飽了︿︿
學長:錦書中午吃的什么?
趙錦書:圖片
學長:莧菜湯?難得換個口味
過一會,那邊發了張照片,是一只修長骨感的手,拿著酒杯。
學長:特意要了杯葡萄酒
學長:是不是很像?
趙錦書低頭,看見碗里胭脂紅的湯色,又看了眼圖片,確定酒的色澤,贊同道:是很像。
學長:干個杯好了︿︿
學長:cheers紅酒
趙錦書知曉他看不見,還是端起碗象征性喝了一口。
趙錦書:cheers
等消息都回完,已經耽擱了好一會,趙錦書抱歉:“不好意思。”
林野微笑:“沒關系,吃飯吧。”
知曉對方并非單身后,趙錦書對林野的態度好了許多。
平心而論,他對林野的印象不差,刻意保持距離反而更累。現在這樣,倒是落得一身輕松。
林野倒是能猜出幾分,畢竟對方平時在介紹周邊環境時總要順嘴提一句周邊蛋糕店、奶茶店的活動,說一些自認為女孩子可能會喜歡的產品。
有時候回工位會發現上邊多了幾張宣傳的小廣告,是樓下一些店鋪的。
最近的這張是蛋糕店的,大家無聊之余湊在一起翻看。
趙錦書突然問:“那個好看么?”
旁邊同事不知所云,下意識問:“哪個?”
林野最初是被趙錦書丟到公司里學的,后來又帶在身邊很長一段時間,很多東西都隨了他,包括思考問題的方式和一些處理工作的習慣。他們私下這么聊習慣了,突然這么一句讓別人摸不著頭腦。
好在林野知道他說的是哪個,看著那個顏色飽和度明顯超標的蛋糕,委婉道:“可能年紀小些的女孩會喜歡。”
同事順著他的描述找到了對應的蛋糕,面色一言難盡。
老辦公樓治安管控并不嚴格,大家收到的傳單數量比之高中時期躺在課桌上的那些只多不少。
大多時候大家順手就丟了,最多也就說幾句,但今天的傳單是奶茶店的。
美工妹妹忙了一下午,快下班才有空,又舍不得優惠活動。
在小辦公室里嚎一嗓子:“誰和我一奶茶。”
大老板不在,大家也就隨意許多,被這一嗓子弄的集體伸懶腰,揉脖子,開始聊起自己想喝的口味。
余光看見那邊和林野小聲討論的趙錦書,后知后覺想起來還有一個老板。
美工妹妹很狗腿地問:“趙哥喝什么?我請你。”
趙錦書說:“不用,大家喝什么記一塊,待會我偷個懶。”
美工妹妹連連點頭,生怕他看不見,動作夸張的很。
趙錦書莞爾,繼續和林野說起剛剛的工作。
單子很快就寫好了,數量不多,但一人提著也麻煩,趙錦書就順手抓了和他聊天的林野,一同下樓去了。
他們點完單子上的,林野自己要了杯多肉葡萄。
店里人不多,不用排隊,但要等這些全部做完也要許久,他們坐在店里提供的高腳小圓凳上等待。林野雙手放在柜臺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店員忙活。
活動接近尾聲,店里的人不多,只剩幾個年輕人在關了一半的米黃色燈光下聊天。
高腳凳在柜臺旁邊,幾乎所有的冷色燈光都聚集在這,氛圍并不適合閑聊。兩人誰也沒開口,過一會聽見林野小聲呼了口氣。
在機器嘈雜的聲音里,趙錦書捕捉到了這一片羽毛般的嘆息。他轉頭,但那嘆息早已輕飄飄地飛走了。
對方還是小大人的樣子,任誰也不知道他剛剛小孩似的鼓嘴吹氣。
趙錦書對店員說:“麻
煩先做那杯多肉葡萄,謝謝。”
話音剛落,余光看見林野眨了眨眼,明明還是一樣的動作,可看起來就是愉悅些。仿佛剛剛的聲音是趙錦書的錯覺。
趙錦書指尖輕敲柜臺,轉頭問他:“要帶一杯回去嗎?”
林野一時沒反應過來,臉上有點輕微的疑惑:“什么?”
趙錦書還在看著他,他說話時喜歡看人的眼睛,偏偏林野又生的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引人注目,加之燈光亮眼,連睫毛的陰影也根根看得清楚,臉頰更是泛著柔白的光。
趙錦書被這么一晃,一時忘了答話。
林野明白之后彎了彎眼睛:“不用啊。”
趙錦書就不再問,反應過來移開視線。
只做一杯速度明顯快很多,林野接過剛剛做好的多肉葡萄,對店員道了聲謝,在一旁靜靜喝著。
這樣休閑的小店,懶散的人群,只呆在這燈光下呆愣,多少有些浪費時光。趙錦書換了地方,在旁邊的沙發上,余光瞥見林野那杯紫色漸變的多肉葡萄。
幾乎沒放下過,看得出來是偏愛的口味。
他們也不是特別像,至少一些口味和興趣愛好上還有細微差別。
他眉眼漸漸松了。小孩似的。
回神一愣怔,又想笑自己愚笨,對方可不就是小孩。
高中生大多抽條,一個個細的像竹竿,林野也細痩,但個子并不高,應該是營養問題。最近好了些,也只在原本的體格上多了些肉,個頭不見得長。
十多歲的小孩,白白瘦瘦的,還愛喝甜甜的水果茶。
也不知后來是什么模樣。他忽然起了些好奇心,問:“以前的事能問嗎?”
對方第一次放下手里那杯果茶,眨巴眼看他,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當然可以,趙哥你想問什么?”
趙錦書說:“想問問你……”他說著自己先笑出來:“多高。”
末了還很欠地補了一句:“只是好奇。”話里帶著笑意。
林野睜大了眼,復而有點喪氣地碎碎念:“后來嗎?172,也不止,快173,和173沒有差別的。當然這是凈身高,穿完鞋還可以高一點,現在比之前好點應該還能再長一些。”
大概是多了時光的沉淀,對方雖是少年模樣,但總是穩重的,難得看見他這么孩子氣的一面。
趙錦書手指虛握抵在嘴邊,這動作只能遮住嘴角的笑,擋不住語氣里的調侃:“很高了已經,加油。”
林野:“……”
他們差了五歲,說多也不多,但時間卡得好,現下對方幾乎比他高了個頭。這句“很高了”著實招人恨。
林野去買了箱牛奶。
趙錦書沒說過嫌棄的話,但他有了危機感——競爭對手一個比一個高。
這時候接近下班,大家都閑散很多,三三兩兩聊著天。兩人把飲料發了,回自己工位繼續工作。
有人看見了牛奶,又看了看林野烏黑的發頂,贊許道:“想長高是該喝這個,我弟之前就是喝這個奶,現在躥的老高了,得有個一米八幾。”
林野沖對方彎了彎眼睛,點點頭。
旁邊趙錦書自知理虧,也安慰道:“多注意這方面,營養跟上的話,肯定是要比之前高的。”
又說:“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一米八多的,你身高正正好。”
他說的是以后的事情,但別人不知道,旁邊有人咳咳兩聲:“趙哥,收斂一點啊。”
也有人嘿嘿一笑:“確實正好,我要是個同,我也喜歡小林這樣的。”
“你看著興致不高,為什么?”
林野緩緩睜大眼,看向趙錦書:“有嗎?怎么這么說?”
這時候大家都下班了,人走的七七八八,趙錦書是慣例加班,林野也留下寫些東西賺外快。
趙錦書這么一問,對方就停了手里的動作,滿臉迷茫。
趙錦書說:“感覺。”
林野嘴角彎了起來:“男人的第七感嗎,趙哥,那個不準的。”
趙錦書說:“不是。”
趙錦書這下很肯定,林野在騙他。這感覺說實話很古怪,因為對方在他面前永遠是一副好學生樣。他想,如果他是前世的趙錦書,閱歷夠深,見人夠多,自然也不用靠這所謂的直覺。
林野也不一定會愿意騙他。同床共枕的愛人和相處不到一月的同事到底是有差別的。
但他不知道,若真是前世的他,更可能會因為繁忙的事務忽略掉對方這點小情緒。忙碌的商人并不是合格的伴侶。
壓下心頭這些雜亂的念頭,趙錦書說:“是有人說了不好的話嗎?”
林野搖搖頭說:“沒有,只是大家都走了突然有點冷清。”
這借口也算合理。到了下班時間,辦公樓幾乎沒什么聲音了。
趙錦書沒再說話。
在某些方面上,林野很像他,包括強作鎮定的模樣。
林野松了口氣,正要繼續
手里的工作,忽然聽到對方問:“你在害怕?為什么?”
……
林野和監獄兩個字是很難聯想起來的。
他是長輩眼里永遠的乖孩子,出生低微,靠政策補貼和好心人的善款長大。他很爭氣,也很懂得感恩,當年的那些善款被他記在腦子里,多年后盡數甚至加倍償還。
這樣一個孩子是不用教導的。
孤兒院的孩子沒見過他,但他們都看過他的照片,知曉他的事跡,羨慕他的際遇。
他服刑的消息傳來時,老院長很想問是不是弄錯了,可是律法嚴謹,一條條罪證查的清清楚楚,沒有回旋的余地。
時隔多年,他們隔著獄中的玻璃再次見面了。
她幾乎認不出了,明明樣子沒變多少。
還是那張臉,發型從清爽的短發換成了貼著頭皮的青色發茬,臉色不大好,多了幾分陰郁的氣質。
這些都和原本差別不大的,只是眼神變了。
人是有很多面的。對愛慕者歡欣,對高位者謹慎,對厭惡者反感,對弱者俯視……人們受制于自己的感情和社會關系地位,高歌贊許一切敢于反抗者,但這又是對這些教條的默認和鞏固,將反抗者愈加另類化。人沒有自由,他們永遠在世俗的枷鎖中。
但現在桎梏林野的東西沒了,他將多余的東西從自己的精神世界剔除,只最簡單地活著。
有認識他的獄警說,他是個很文靜的人。
但老院長覺得這個詞用的不好。
老人總是要經歷很多的,孤兒院的孩子基本都是棄嬰,身體畸形的不在少數,在這樣的地方長大,又缺失物質和感情,總不能真幻想個個充滿真善美。
她見得多,不怕這個,她想告訴林野:錯了還可以改。
可是心里最后那點希望也叫他這模樣撲滅了。
她原本是想問的,甚至打好了千遍腹稿。
‘你犯什么事了?’
‘小野,你在里邊怕不怕?’
‘你什么時候能出來?要不要我來接你?’
最好的結局莫過于迷途的孩子涕泗橫流,后悔曾經的所作所為。
她問:“出來之后還回來么?”
探視的時間快到了,林野客客氣氣地說:“我過去影響不好,您回去吧。”
老院長走后,他又回到了剛剛勞作的地方,沒人光明正大看他。
一直到吃飯,他身邊都沒有人。
開始進去的時候也不是這樣的,他長得漂亮,哪怕在外邊都是不錯的相貌,更別提這個只有男人的陰暗角落。
他們問他:“你多大了?”
林野沒有選擇,老實作答:“30。”
“喲,這么大了,我還以為是學生崽呢。干什么進來了?”
“……殺人。”
“噗”旁邊有獄警憋不住笑了出來:“還殺人呢,死gay。”
那些人互相交換了視線,面上剛升起的一點凝重被嬉笑替代,氣氛徹底輕松起來。
林野被帶到了他的工位,伴隨著他們走動的是無數道黏膩在身上的視線。
獄警拉長了聲音,懶洋洋地叫:“別整出事啊——”
有人笑嘻嘻地回:“不鬧,不鬧,哥你累不累,回頭我買點好煙……”
“怎么說話?”
“是是,我饞了么這不,我自個想吸。”
獄中嚴禁挑釁鬧事,但犯人們有自己的應對方式。
進來的漂亮男人大多依附強者生存,那會讓他們至少不用服侍太多人。
但沒有人會尊重一個玩物。
最輕的是言語羞辱,無論你是否習慣,這都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有時候對方會動手,擰一把奶頭,或者捏一把屁股,被使用過度的地方會傳來鉆心的疼痛。
這不是什么大事,最好的應對方式是沉默以待。
刺頭們自有狡猾之處,明面上他們不愿和那些個老大對上,便使用一些暗戳戳的手段來對付那些玩物。
等他們告狀了,便打著哈哈說:“開個玩笑嘛,開個玩笑。”
老大們不愿天天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找這些刺頭,他們庇護對方,但不是這些賣屁股的男人的保姆。于是等到玩物們可憐哀求時,這些人便可以為所欲為了。
只要別太過分,他們不當心這些婊子會再再次告狀。
除了應付偶爾的偷襲,他們主要的工作就是解決所在區域“老大”及其兄弟們的生理需求。
好看的人是不多的,哪怕他們已經將要求放得很低了,面皮合格的人還是很少。所以他們往往一個人要承受許許多多不好看的男人的欲望,男人們在他們身上聳動、吼叫、射精,將黃黃白白的液體淋在他們身上。
然后一口啐在他身上,踢開,笑罵:“滾吧,去洗干凈。”
你可以在很多地方看到一些令人反胃作嘔的性愛視頻,這里的手段只多不少。
但這些人
仍是另外一批人的羨慕對象。
他們偶爾會向著“大哥的女人”流露出一絲嫉妒,并無數次為自己當初的選擇后悔。無主的野花人人都可采擷。
總之,林野的到來讓很多人動了心思。
他們因為興奮而呼吸粗重,貪婪的目光組成了一個巨大的蛞蝓坑。林野跌入其中,無數條鼻涕蟲開始興奮,它們自他赤裸的肌膚爬過,留下一道道透明的、膠質的黏液,這些爬痕在他身上交錯,像編織一塊堅實的漁網。被包裹的東西越掙扎,漁夫愈加興奮。
呼吸里有淡淡的臭味,你很難說清這是什么味道,因為里邊夾雜著汗味、狐臭、腳臭、不知哪里的餿味、衣服未干的潮味,和一些別的氣味。
排隊打飯的時候,會有人往他身上故意貼。
他們故意將頭靠近他,張大鼻孔夸張地嗅聞,然后大聲和旁邊人說笑:“這gay就是不一樣,身上怪香的。”
這句話是一道臺階,給蠢蠢欲動的惡人一個行動的理由。
空氣中的臭味越來越濃了。
林野在進來之前已經通過徐耀洋給的資料了解過這個地方,對于這些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如果只是這種程度,其實已經相當不錯了。
監獄有監控,但監控不能注意每一個陰濕的角落。
驚悚片常常出現一種劇情:在濃黑的夜色中,會有一只手將落單的羔羊拖入地獄。獄警透露出的性取向加速了這個過程。
等到劇情逐步發展到它該出現的時候,它如約而至。
就像觀眾都知道這個橋段的發生,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瘦弱男人的結局。他們或旁觀,或推動,很多人翹首以待。
很多人說過,林野很聰明。聰明人大多惜命,沒人想到他有這么狠——畢竟普通的信息犯罪送不到這樣的牢房。
害怕是無用的,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這些人的變化收入眼底。
監獄的洗澡時間安排在7:00-7:20,時間一到,烏泱泱的赤裸肉體擠入澡堂。
林野穿著整齊,慢慢往里走去。
再次出來的時候,他的刑期延長了。
……
趙錦書說:“不要怕,我只是問問你。”
他說:“如果讓你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東西,我道歉。”
這話又勾起一點不好的畫面。那股臭味仿佛縈繞在鼻尖,林野壓制住泛到喉間的干嘔,幾乎要生理性地顫抖起來。
趙錦書看見面前的小孩抬臉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沒關系的,趙——”
話音未落,是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因為驚愕,林野眼睛不自覺睜大,他虛握著那只手,不敢握緊。他拿不準對方什么意思,但也舍不得放開。
趙錦書收緊手心,溫度通過緊密相貼的皮膚傳遞給林野,他說:“我不知道那個‘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撒謊的樣子其實很明顯。”
林野指尖一顫,幾乎下意識抽手逃離。
趙錦書微微皺眉:“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煩惱,所以沒法安慰你。但徐耀洋和我說過一點你們之前的事情,能讓你害怕被問到的,應該也不是什么輕松的經歷。”
他想了想說:“也許我應該對你說一句謝謝。”
林野訥訥道:“不用的。”
他說不出話來了,控制不住地去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徐耀洋說過他透露了一些前世的東西,但是林野并不知道這個“一些”的范圍。
他說了什么?那趙錦書會怎么看他呢?出于禮貌和理智,趙錦書不會表現出對他的反感,可一個正常人都會害怕進過監獄的犯罪者。亦或者,他會知道更多,包括里邊的一些腌臜事。
現在的網絡不算發達,但貼吧微博等社交軟件風頭正盛,消息繁雜,這不是沒有可能。
他會覺得自己很可怕嗎?或者覺得他很臟嗎?會想要遠離嗎。
林野抬頭看他,想說些什么,可還是說不出話來。
趙錦書看見他的動作,說:“也是,這句話不該由我來說。”
他認真地說:“那我說些自己的想法吧,我很高興認識你,林野。”
那只手松開了,林野看著手心,慢慢收回手。
下一刻,是一個很緊的懷抱。林野呼吸錯亂,只來得及把手放到一邊。
有些人喜歡買一只巨大的玩偶熊,兩三米高,整個人都可以陷進去,享受它軟絨絨的皮毛和溫暖的懷抱。林野沒有這種玩具,但這一刻忽然能理解他們的想法了。
趙錦書笑了起來:“抱一下吧,你應該也很想他。”
他說:“但是只有一會。”
“你不用害怕和我說起以前的事情,我不會在意這些,因為我已經是新的趙錦書了。”
“你也一樣,小野。”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一道酸溜溜的聲音忽然飄了進來。
兩人轉頭,看見拐角茶水處不知何時斜站了個人,靠著墻,吊兒
郎當的,手里拿著什么東西盤著。
徐耀洋知道趙錦書肯定會加班,剛回南潯就往這趕,沒想到碰到倆人在談心。
這場面多少有點尷尬,他本打算在旁邊等等,算是看在林野上輩的子干的那點人事的份上,結果兩人說著說著,不僅沒結束話題,還抱了起來。
下班時間的辦公室,互訴衷腸的人。徐耀洋腦子里已經冒出了無數部辦公室為背景的片子,再不制止看不下去了。
當即決定手里東西一收,出聲叫停。
剛剛的那點溫情頓時消失無蹤,趙錦書拍拍林野后背,放開他,朝徐耀洋點頭:“回來了,晚飯吃了嗎?”
徐耀洋說:“當然沒吃,走吧,清風小筑。”
是家私廚,起名清新,環境雅致,面向的也是頗有情調的中產及以上階級。碰上不懂欣賞的,就只當街邊小飯館約飯。
趙錦書遲疑了一會,就見徐耀洋咧開半邊嘴,磨了磨臼齒,露出一截雪白的犬齒尖。
徐耀洋聽見了兩人之前的對話,但那點理由擋不住心里的酸,想像個不講理的人般只知道追問,又想問趙錦書他這么久沒見了有沒有一點想他,偏偏對著林野,一點面子也不肯放下,自己撇開眼,嘴倒是下意識地張開,要咬人似的。
趙錦書問:“預約了?”
徐耀洋趕緊閉嘴,說:“有。”
趙錦書說:“好,等我五分鐘。”
徐耀洋比了個“ok”,手晃了晃,說完自感揚眉吐氣了,朝林野冷哼:“還不回家呢?天天蹭公司電是不是?”
林野已經從剛剛的狀態走出來了,站在趙錦書旁邊,襯得細瘦。聽到他趕人的話也不惱,淺淺一笑:“說笑了,我哪有家可回。”
他這話剛落,那邊正收拾著東西的趙錦書忽然停了一下,抬眸往這邊看一眼,又很快繼續關運行軟件。
徐耀洋一噎,玩著鑰匙的手停了,不知道說什么。
場面一下有點安靜。
趙錦書收拾完過來,在他頭上敲一下,很清脆的一聲響,徐耀洋被敲得下意識一縮,“嘶”地吸了口冷氣。趙錦書沖林野點頭:“不留你吃飯了,早點回去,走夜路不安全。”
這算是給了雙方一個臺階。
林野自然點頭說“好”,又真誠道:“趙哥,謝謝你今天的開導。”
趙錦書頷首:“不客氣。”
徐耀洋正捂著頭瞪趙錦書,但見他沒什么表情地看了過來,剛憋的一點氣忽然就泄了,虛著眼避開對視。
他們慢慢走遠,徐耀洋小聲哼唧:“我不是故意的。”
趙錦書說:“我知道。”
徐耀洋說:“知道你還敲我。”
趙錦書瞥了他一眼,徐耀洋趕緊做了個制止的手勢:“行行行,我不說了,別這么看我。”
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又有點堵,想說林野這廝怪會賣可憐,你別信他,又覺得自己說了不妥的話,現在又要這么說多少有些尷尬,索性翻篇。
趙錦書說:“做錯了不能敲么?痛嗎。”
徐耀洋實話實說:“痛倒是不痛,就你那點力道,就是有點嚇人。”
趙錦書說:“輕了?那我下次重點。”
徐耀洋心里酸泡泡壓不住了,頓時又翻回剛剛那頁:“還要重,你給他找場子呢?”
趙錦書哪知他這么想,瞥了他一眼:“不是為了他打你。”
補充道:“是因為你說錯了話。”
徐耀洋知道是這個道理,只是情緒下不去,一聽他這么鄭重解釋,自己反而不好意思了,只能裝模作樣“哼”一聲。
這哼聲外強中干,趙錦書也懶得管他了。
照舊是趙錦書開的車,徐耀洋習慣了,車鑰匙往趙錦書身上一拋,自己拉開副駕躺好,還伸了個懶腰。
他現在在趙錦書面前可放松多了,至少不會因為擔心挨罵下意識坐好。車開的穩,他靠在上邊,昏昏欲睡的。
趙錦書看了一眼,把車內空調打高了些,放的歌也換成了舒緩的民謠。
到了的時候天快黑了,趙錦書停好車,邊解安全帶邊叫人:“徐耀洋,醒醒,到了。”
徐耀洋迷迷糊糊的,發出個含糊的“ang”,眼睛半睜不睜的,手倒是知道去摸安全帶,就是摸一會就沒了動靜,又睡了過去。
趙錦書剛解完,轉頭看見他又睡了過去,彎腰給他把卡扣打開,又拍拍他肩膀:“起來,不能睡了。”
托了這拍的福,徐耀洋這會比剛剛清醒一點,但嫌他一直吵煩人,臉皺成一團,剛睜開一點看見一張臉就伸手往旁邊推開了:“煩。”
這一推,趙錦書還沒說話,他先驚醒了,剛剛還擰成一團的臉忽的綻開了,裝模作樣“咳咳”兩聲:“到了啊,走吧走吧。”
趙錦書沒動,還維持著拍他的時候一手支著座椅的動作,面無表情地看他。
徐耀洋這朵剛綻開的花一下又耷拉了。
他小聲說:
“我這不是……睡迷糊了。”
又咳咳:“你別生氣,別計較。”
趙錦書撩了撩眼皮看徐耀洋。
倒不是生氣,他平時也就這張臉,徐耀洋自己做賊心虛,覺得他一舉一動都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趙錦書說:“沒生氣。你今天早點休息,最近辛苦了。”
小公司剛起步,空有錢和人,業務都要自己去跑,沒一個清閑的。
徐耀洋說:“還行,也不是很累。”
當初說的是進啟洋歷練,后邊徐耀洋橫插一腳,資金到位了,說好的東西就拐了個彎,合作的對象也從徐顯明變成了徐耀洋。
徐顯明本人倒不是很在意這個,本來就是看在兒子的面子上照拂一二,現在不用幫了也樂得清閑,干脆討了點好處把愈發叛逆的兒子往這一丟,又給了點零花錢,隨他去了。
倒是和上輩子的情況重合了。
就是偶爾來上班,看見顧傾笑瞇瞇站在那,一轉頭,又看見林野掛著工牌坐那,一時竟分不清是不是在演鬼片。
清風小筑是賣情調的,環境自然不差,建筑裝修的古色古香的,點綴著松柏竹菊。進去一路彎彎繞繞,曲徑通幽。
格調上來了,飯菜味道也不差,作為一個吃飯地點也算合格。
他倆吃飯就是單純各吃各的,感情最深那會也沒干過給對方夾菜的事,更別提現在分手了,一開始目的就是約飯。
等茶足飯飽,徐耀洋呼了口氣,往座椅里一靠,看見對面趙錦書已經收拾好了餐具,在擺弄店家一起端上來的小食具。
是個小天平,不知什么金屬造的,反著暗金色的光,精巧細致。
一邊放著點綴的花,一邊是配料的菜,堪堪持平。直到另一邊被放上了一顆通紅的圣女果,兩邊重量頓時天差地別,一端極速墜落,之前放上去的東西也全部滾落,滿地狼藉。
徐耀洋嗤笑一聲,說:“幼稚。”
“好的……”穿著干練的女人拿起面前的簡歷,對面前的求職者相當滿意,但還要例行公事發問:“請問你為什么要從上一家公司離職?”
這是個很沒必要的話題,真實的理由無非就那么幾個,但成年人需要彼此保留一點體面。
林野忘了自己的回答,但應該是和模板差不多的,他向來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出錯。hr顯然也對他的回答很滿意,等他離開不久就打來了電話。
在去往新的地方之前,他還需要搬個家。
他挑了上午十點半點回租的房子。這是個很好的時間,大部分社畜這時候正在上班,也不會有突然回來的風險。
其實他來早一些或者晚一些都沒有問題,趙錦書中午是不回來吃飯的。
里邊需要收拾的東西其實很少,他年少時的欲望被壓制的過狠,早就學會了挑揀愿望,買東西顯然不是一個性價比高的習慣。
里邊有很多趙錦書買的東西,是這幾年里一點點多出來的,平時不覺得,一到收拾的時候就顯得煩人。
搬家師傅有些驚訝:“這些都不要搬嗎?”
林野掃了一眼,說:”嗯。”
師傅說:“可惜……”他看著男人冷漠的面容,又咽下了即將說出的話。避開床頭的相框,開始收拾被點出來的物件。
林野不覺得有什么好可惜的,要帶走的東西已經標記好了,他繼續留在這里只會礙手礙腳。
這是高檔小區,請了大設計師設計了里邊的園林,林野說不出那些精妙的地方,只知道憑直覺贊嘆一句風景好。他想下樓坐坐,小區的長椅旁種著高大的梧桐,葉子和楓葉有些像,很漂亮。
剛走到門口,正看見趙錦書從電梯里出來。這房子離躍先很近,十來分鐘的車程。
林野當然設想過這個場面,當真實發生在眼前的時候他的心忽然快速跳了一下,然后又趨于平靜。
氣氛有點沉默,趙錦書說:“今天走?”
林野說:“嗯。”
天氣有些涼,趙錦書穿了一身西裝,這會卻有點熱了,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像平時和別人聊天那樣問:“找好下家了嗎?”
林野說:“找到了。”
這是不愿多說的意思,趙錦書點點頭,不再問了:“保安給我打了電話,你東西都收拾好了嗎?別漏了什么。”
這局面好像是過來送別合租的室友。可他們明明是同居幾年的戀人,對方事先也不知他的打算,從收到辭職報告到接到電話趕過來,卻是這么云淡風輕的模樣。
林野心里忽然有點堵,又說不出是為什么,只好落在后邊慢慢跟過來。
師傅看見另一個主人回來,只當他們是室友,打了個招呼。
趙錦書回了一聲,把外套掛好:“我來看看他有沒有漏東西。”
他粗略掃了一眼,確定要帶的東西基本都帶上了,又打電話叫了熟悉的保潔阿姨,余光瞥見雜物箱子里的一些小玩意,忽然問:“這些都是要帶走的?”
大概是出于勤儉的習性,又或者是并不在意這些東西的出身,里邊很多當初一起買的實用小玩意。比如那把小剪刀,他有一把一模一樣的。
師傅點點頭說:“是的嘞,這些都說要收。”
“不用收了,這些東西太麻煩,晚些叫阿姨處理掉。”他皺了皺眉,轉頭看向門口:“這些都買新的,錢晚點轉你。”
他是發號施令慣了的,以前和徐耀洋磨合的時候改了一些,這么一開口,就干脆把這些東西做了個大洗牌。
除了一臺筆記本和一臺臺式,剩下的東西該帶走的帶走,不該帶的都折現。
這邊家政的效率很高,阿姨很快到了,趙錦書正在拿著筆記本辦公,看見阿姨進來合了電腦,示意她看向剛剛清理出來的大紙箱:“我房間里一樣的東西都清出來丟掉。”
一般來說,住了幾年的房子和新房子是很不一樣的。它有人帶來的煙火氣,家里會有許多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有用的,沒用的。有些人喜歡養些綠植,于是這個地方就有了生氣。
人帶來的痕跡也不一定全是好的,有時候會是一些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蹭上的灰,讓整潔干凈的房子多了點瑕疵。阿姨會擦掉這些痕跡。原本那些添置的物件組成了完整的它,讓它看起來符合主人的喜好。但現在這些組成它的器官被一點點摘去,這房子好像又恢復成了出廠模式。
阿姨在收拾的時候看到了幾個小暖手寶,恰好能裝進兜里那種,顏色明快,只拿著的那一會,就足夠吸引旁人的視線了。
她的動作在收拾這幾個色系明快的小玩意時明顯輕快許多。趙錦書記得她有一個孫女,也很怕冷,她有時候干活會把孩子帶出來,托認識的人照看,但冬天從來沒帶出來過,太冷了。
這幾個小玩意質量很好,一個能持續發熱1時,一邊兜塞一個,還有一個備用,搭著幾沓新日期的暖寶寶。
林野記得是個大牌子。價格并不便宜,它的設計和質量讓許多人甘愿買單。
他們往常是分開回家的,但人為的巧合會讓他們的進門時間相差無幾,出電梯,進門,關門,親吻。在冬天的時候,趙錦書會伸到他口袋里摸一下,確保里邊的手指是淡淡的溫熱。
以前的冬天里,他會生凍瘡,很癢,手指變得胖胖紅紅,又漲又癢,連握筆都成了一種奢侈。腳趾尖也一樣,無論疊穿幾層襪子,永遠冷的發痛。
也許他連御寒的天賦都沒有別人好。
樓下的梧桐不像楓葉那么紅火,少數染了一層黃橙色,已經有耐不住寒的葉片開始慢慢往下掉。林野更喜歡綠色的葉子,嫩葉,老葉,只要是綠色的都可以,那代表氣候任然溫暖。
過了一段時間,師傅扛著東西下樓,看見他在這,喊他:“東西都收完了,你過來清點一下吧。”
林野說:“好。”
自那次搬家以后,他們后來沒說過話,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林野沒有做夢。
他習慣于幻想未來的種種,將最好和最壞的可能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但他一個夢也沒做,他說不出這是好還是壞,后來他想明白了,也許他對趙錦書的感情確實沒有那么深,所以這是好事。
找一份好工作,好好談個戀愛,娶妻生子,這是一份很完美的人生履歷。
偶爾工作間隔休息一會,趙錦書喜歡一個人在樓道盡頭的陽臺待一會。他是不怎么抽煙的,也不帶手機過來,就這么站著,往落地窗外邊看。
這好像成了一個習慣,今天也不例外,窗外的風景很多時候一成不變,可是每次看也有些微的不同,就總能品出一點樂趣。
就這么看了一會,忽然聽到一點細微的腳步聲,回頭發現是多日不見的顧傾。長途的旅人大多風塵仆仆,顧傾也不例外,發絲較以往松散不少,面色也憔悴些。但神情愉悅,明顯要悄悄過來做些什么。
趙錦書沖他點頭,對方只得收斂動作,有些遺憾地攤手微笑:“被發現了。”
趙錦書就默默背過身去,繼續看著之前的風景。
顧傾說:“算了。”說著也往欄桿上一趴,深吸一口氣,懶懶地掛在上邊了。
趙錦書給他讓了些位置:“最近辛苦了,待會要去睡會嗎?”
大概是欄桿擠壓到了胸腔,對方聲音有些悶悶的:“不用,都是工作。你這幾天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都很順利。”
胸口被壓的發悶,顧傾懶洋洋翻了個身,雙手反搭在欄桿上。
這個話題到這里就可以停了。
他想知道趙錦書的點點滴滴,前提是不要勾起對方和別人的回憶。回憶多了煞風景的東西,那便不再美好了。
余光一瞟,忽然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人影,脖子上掛著醒目的藍色工牌。剛從門口出來,正和人說著話,站在門口不動了。
剛剛即將中止的話題就有了可以繼續的必要。
他頭往旁邊歪了些,聲音小了些,像疲憊的時候之后只想小聲說話那樣:“聽說新招了個實習生?”
這距離結合聲音大小還是有些遠了,趙錦書也往這邊側了一點:“是。”
“嗯……”顧傾瞇眼笑了起來:“之前沒什么空看,我想著既然你能答應通過應該能力是可以放心的。怎么樣?好帶嗎?”
趙錦書點點頭,林野的專業能力自然不容置喙,甚至有些問題趙錦書還得向他請教,不是對方自己低調的話,怕是早已成為辦公室話題中心。
“這樣,”顧傾點點頭,臉上笑容更深了些:“那人怎么樣,相處愉快嗎?”
……
自搬家后,林野很少再見到趙錦書。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哪怕他們上班的兩座大樓相隔不遠。他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而趙錦書永遠去得早走得晚,有時候他也會加班,運氣很差的話,會在打車的等待時間里看見一輛眼熟的黑車逐漸遠去。
在工作交接期間,他偶爾也會碰到趙錦書。
他們以前不怎么在一起吃午飯。徐耀洋談戀愛永遠張揚,弄的人盡皆知,他散發著熾熱的感情,理所當然的表達愛意,這過于強烈的特質讓所有人都忘了背后隱藏的種種。
可是等到他們一分手,大家才后知后覺想起來,他們是一對同性情侶,趙錦書是同性戀。
他們會開始不自在,有時候男職員單獨在辦公室談話,會有人擔心,會有人八卦。沒人想做異類,避開是最好的選擇。不要一起吃飯,不要在公司過于親昵。
食堂定時開飯,趙錦書不做例外。有時候在電梯碰上,大家會打個招呼。他們的交流在分手前后都是一樣的,問候,點頭。
趙錦書辦公室樓層最高,也是最先進電梯的,等到電梯到了食堂所在的那一樓,外邊的人嘩啦啦就走了,他在最里邊,等著他們一個個離開。
離開躍先后,林野新入職的公司名為向朝,是躍先在游戲領域出了名的死對頭,二者在其他領域亦爭斗依舊激烈,關系總為看客調侃。
跳槽后的大部分時間其實和之前沒什么很大區別,但也有一些東西變了:比如購置的物品從雙人份變成了單人份,通勤時間增加了幾十分鐘。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人會很容易忘掉機械重復的東西,比如這樣普通的生活。在林野幾乎以為自己把趙錦書忘了的時候,他們猝不及防見面了。
躍先原定的招標會負責人被其他事情絆住,趙錦書臨時上任,林野則作為潛力新人被顧傾點名一同前往。
一切按部就班進行直到結束,本該沒什么交集的三人猝不及防在停車場見面了。
其他人陸陸續續都開車走了,林野沒有車,被顧傾叫著順帶送送,恰好碰上趙錦書要走。
顧傾笑著招呼人:“錦書,最近好嗎?”
趙錦書回頭,看見他和身后的林野,點頭:“還可以。”
顧傾說:“我想也是。”
圈內人知曉他話少,無人覺得其高傲難以接近,但也大多不太愿意多私下交流。他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正打算走,忽然又聽到對面的人出聲:
“躍先這次準備的真是相當充分,看來要提前祝賀了。”
“借你吉言,”趙錦書點頭,想走,想了想又停下來說:“你們的表現也很好,花落誰家還說不準。”
顧傾挑眉:“被你這么夸,那真是榮幸。”
他笑了笑:“這項目本不該帶上林野的,但我覺得他是個好苗子,想培養一下。說起來,他原先還是躍先的人,小林,過來和趙總打個招呼。”
林野就不得不往前走幾步,說:“趙總好。”
地下車庫的光線并不好,但恰巧給人打上一層蒙蒙的濾鏡,把一切變得虛幻。這是他們這么久了第一次見面,比預想中要平淡很多。
趙錦書表情沒什么變化,點頭,說:“你好。”他看了下表。
這是一個趕人的信號,任何人在看到這個動作時都會明白對方并不想久留,貼切一些的人會就此打住這沒必要的寒暄。
但顧傾只當沒看到,笑了一下,說:“碰到你正好,我正苦惱著。小林是個可用之才,但他初來乍到,我也怕浪費了他的才能,這東西自己說又容易當局者迷。我想如果有個更了解他的人,比如錦書你能和我講講就好了。”
這話很突兀,跳槽后的新老板向舊老板討教用人之策,任誰聽了也只覺得刺耳。
趙錦書頓了頓,看向林野。
對方低垂著眉眼,顯然沒有回答問題的打算,空氣一下子有些沉默。
顧傾笑笑:“那你和我說說他這個人也行。”他補充到:“你知道的,我很需要這些。”
過了一會,趙錦書說:“林野是個很優秀的人。”
說的很干吧,像敷衍人的客套話。
顧傾臉上笑容不變,似乎在等他解釋。
世上有很多怨侶,他們在分開之后極盡畢生所學諷刺那個曾經深愛的人。戀愛像一層霧,把他們的眼睛蒙的嚴嚴實實,等到這霧散了,什么腌臜都能看見了,于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