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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錦書死時的監控里沒有宋冬雪,因為那會他正被人制住,押在旁邊一間空辦公室里。

那些人讓他帶完路就把他押走了,大概是有什么不能被他聽到的話要說。

他們出來的時候把門口守著的人帶走了,宋冬雪忙起身往病房走去,生怕那些人尋仇對他的病人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進去看到人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對他的到來沒有什么反應。

他心底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他趕緊按了緊急呼叫鈴,又給人做一些簡單的搶救措施,醫生到來的時候看見他滿頭汗,動作已經有了幾分慌亂。

搶救失敗,或者也不能說搶救。早在很久之前,那個人的呼吸和心跳就已經停了。

他安慰自己:做陪護的人比普通人更容易面對這種場面,他必須要習慣病人的離去。

可這畢竟是他照顧的第一個病人,或者說恩人和朋友。

以前他們閑暇之余也會聊天。

趙錦書問:“護工的日常工作是什么?”

宋冬雪說:“照顧病人。”

這對話冒著傻氣,趙錦書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來,宋冬雪也學著他的樣子站在窗邊去看外邊的樹,邊看邊笑。

宋冬雪說:“我還是很幸運的。”

趙錦書問:“為什么?”

宋冬雪說:“因為我照顧的是你啊。”

趙錦書不予置評。

外邊的樹并不好看,宋冬雪又轉身回去打掃房間,嘴也沒停,絮絮叨叨的:“你生活基本可以自理啊,脾氣也好,不會兇我,有時候我都覺得這工資受之有愧。”

他這么和雇主說著自己受之有愧,冒著傻氣一樣,但自己又毫無知覺。

“我以前聽學姐說,她照顧一個老太太,脾氣可壞了,要求很多,還要跟家里說她虐待自己……”他頓了頓,似乎意識到和雇主抱怨其他的雇主不太好,又轉了話題。

“總之不太好。我還有一個朋友,以前碰到一個臥床很久的老爺爺,呼吸道有點問題,有一次老爺爺卡痰了,我朋友情急之下用嘴幫忙吸了痰,把人救了回來。”

趙錦書說:“你朋友很有責任心。”

青年嘴沒停:“是吧?我也覺得,我很敬佩他。當然碰到這種情況我也不會退縮就是了……不過有的選的話,大家應該都想要照顧你這樣的。”

“或者有些小孩也比較乖,照顧起來也很方便……啊這么想想你還挺吃香的。”

趙錦書說:“那真是我的榮幸。”

宋冬雪咳咳兩聲:“當然我更希望大家都沒病。”

趙錦書莞爾。

他平時沒有什么給人擦身或者端屎端尿之類的任務,趙錦書身體并不健康,但自己還能動,偶爾難受得厲害了,躺在床上喘著氣休息一會,讓他扶著起來,還沒有到很虛弱的情況。

后邊他的身體突然壞了,有時候治療完,被人推著回病房,連路都沒法走。

趙錦書說:“現在你不幸運了。”

宋冬雪在給他擦手,把他胳膊抬起一點:“為什么?”

趙錦書說:“你的工作加重了。”

宋冬雪說:“那你快點好起來吧,你太重了。”

最開始趙錦書也會不好意思,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被另外一個男人扶著解決生理需求,從羞恥和自尊上都是一輪沉重的打擊。

宋冬雪配合地偏過頭去,男人費力地穿好褲子。他剛完成一輪治療,病痛和治療帶來的痛苦讓他幾乎失力,靠在宋冬雪身上,頭搭在他的頸窩。

宋冬雪能感受到他有些亂的呼吸,不是很重,他幫忙按下沖水鍵,攙著人往病床走去。

趙錦書躺在床上,轉過頭去。

他的病像是積年沉疴,突然爆發,病情惡化的很快,短短幾個月就從一個健康的男人變成這副模樣。后來被人氣死在病房里。

宋冬雪第一次工作,還不懂不要和病人交友的道理,很久才調整過來。

老人會信一點神佛之說,他帶著人去爬很高的山,給老人祈福。

寺院香火旺盛,人來人往,他是醫學生,從來不信這些,但是入鄉隨俗,點燈的時候還是祝愿家人身體健康,想起自己死去的雇主,也在心里給他默默祈福。末了才知曉這是姻緣燈,鬧了個笑話。

趙錦書還沒死的時候他們也聊到過類似的。

他不能理解為什么對方為什么不會讓他幫忙脫衣服——好吧有些人隱私感是比較強,他一邊背過去剝要給他燉湯的蓮子一邊問:“你換好了嗎?”

趙錦書說:“好了。”

宋冬雪作勢看了眼手機說:“恭喜你此次換衣服的速度四十二秒,打敗全國12%的病患。”

趙錦書問:“比上次呢。”

宋冬雪說:“快了兩秒。”

趙錦書淡淡說:“有進步,再接再厲。”

宋冬雪被他逗樂,看見他沒弄好的領口,順手給人扯好

了,又把他扣到最上邊的扣子解開一粒,趙錦書似乎想阻止,但手被他順手拿開了,于是就任由他擺弄了。

宋冬雪松開手:“系那么上邊干什么?呼吸不方便的。”

趙錦書無奈,把敞開的領口往里撥了一點。

宋冬雪把蓮子遞給他幾顆:“放心,我不看你。”

趙錦書接過蓮子,吃了一顆,又把剩下的還他了。

后來宋冬雪才知道他是同性戀,所謂分寸感就是單純的避嫌。大概是疾病讓人脆弱了,他比以前要更在乎小護工的想法,連這樣的小事也分外注意。

宋冬雪幾乎想翻白眼:“我沒有那么自戀的。”

他幾乎要湊到趙錦書臉上,指著給他看自己因為休息不好冒出的黑眼圈,和剛午休完之后散亂的頭發,臉上甚至還有淡淡的紅色壓痕。

宋冬雪說:“看看,你們gay不會喜歡這樣的吧?”

他退開繼續說:“我也不喜歡男的,那怕什么。”

趙錦書就任他擺弄了。

后來他們的肢體接觸更加頻繁,甚至需要他幫忙擦拭私處,趙錦書話漸漸少了,只在某一天被他扶著的時候問:“會不會惡心?”

“還好啦,這不就是我的工作……”宋冬雪下意識答了,后知后覺意識到他說的不是這間廁所和與它相關的東西,想了想說:“不是所有直男都恐同的,還有你再把自己當成病毒,會被滅活的。”

同性戀還未合法,世人的態度也各不相同。宋冬雪想起他從未有人探望,心緒復雜。

廟里很多女孩子求姻緣,宋冬雪很快就待不下去了,被擠著往外走。

那盞燈被他留在了那里,他走之前看了一眼,小聲道:“那就送給你吧,希望你下輩子有人陪伴。”

辦公室開始布置了,趙錦書也改了家里蹲的方式,偶爾過來看看,找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做。

里邊的布局是顧傾設計的,再由專業人士完善,工人們裝修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要求很嚴,吹毛求疵的,好在幾個工人是老手,也沒什么失誤的地方,氣氛也算融洽。

顧傾沖他打了個招呼,撣了撣身上的灰,走過來,笑:“都快弄好了,你還過來,怎么不趁這兩天多休息會?”

趙錦書說:“剛把作業寫完,過來看看有什么幫忙的。”

顧傾笑:“你倒是積極。”

趙錦書不太好意思:“總不能什么都讓你一個人做。”

顧傾就順勢給個臺階:“剛好,那你過來幫我把這個畫掛上吧。”

趙錦書點頭,拿了畫跟著顧傾進了里間。這畫要掛高點好看,顧傾原打算待會讓工人幫忙掛上,這下碰見趙錦書,身高恰好合適。

“這里?”

“再過去些,太偏了。”

“這樣?”

“歪了,不平。”

“?”

“往右一點。”

“……”

這畫好歹是掛好了,趙錦書退后幾步,邊捏著后頸,看效果。

弄了小半天,但效果是真的不錯。畫選的大氣,配的深色墻面,位置也剛好適合,頗有些深沉的意味。

趙錦書說不出哪里好,但就覺得看著舒服,成果是好的,于是脖子的悶痛都化成了美好的心情:“學長,再來?”

顧傾不好掃他興,又帶著擺了兩盆綠植,被那邊干活的師傅叫過去的時候還有些如釋重負。

回來又看見興致勃勃的趙錦書,和他那自己擺的幾盆站軍姿似的從矮到高一字排開的花。

顧傾拿他沒辦法了,干脆勸他:“錦書,要不你還是先看看說明書,想想怎么把茶幾拼起來吧。”

……

前世買完設備,預留工資等各類花銷之后,他們的預算并不充裕。

茶幾是網購的,物美價廉。缺點是寄過來的時候都是些板子,需要自己拼好,另請工人麻煩麻煩,還要多一筆開支。

他們分工合作,買的東西其實不多,于是只能自由發揮,全靠個人審美。

趙錦書審美一般,被顧傾嫌了,就自己搬了個小板凳,在房間最中間,正經坐好,低著頭對著地上的說明書找板子。

顧傾弄完一邊,回來看見他還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臉色,就用兩邊掌根托著他的臉抬起來:“生氣了?”

趙錦書說:“沒有。”

他話是這么說,眼睛卻往地上瞟,就是不看顧傾。

顧傾看他生悶氣,貼過去,在他臉頰邊輕輕蹭了蹭,想哄人,奈何自己先笑了出來,通過兩人臉頰貼著的地方傳著顫意。

剛把辦公室布置好了大半,他這會心情很好。

對方更生氣了。

顧傾沒收笑,轉過去,對著唇親了一口。末了移開,眉眼彎彎看著他:“不氣了好不好?”

這么一親,趙錦書哪還有什么氣,目光不自覺跟著他動,落在他殷紅的唇上,小聲道:“再來一次。”

這算是哄好了。

于是顧傾在他嘴上,很響地又親了一口。

剩下幾盆綠植,擺到合適的位置就可以了。顧傾搬著花盆,余光看見趙錦書,動作輕快,好像渾身都在冒小花花。

辦公室布置怪累的,東西是不需要他們一趟趟運上來,但之后的安裝和排查都要親自去做。忙了幾天,現在到了尾聲,只差趙錦書手里的茶幾。

顧傾趴在趙錦書肩上,壞心眼地去咬他耳朵,用剛洗完還帶著水珠的手往他衣服里伸。

趙錦書隔著衣服抓住他的手,說:“弄完再來,馬上。”

顧傾趴在他頸間悶笑:“來什么啊?”

趙錦書就不說話了。

顧傾在他發紅的耳尖上舔了一口:“小錦書怎么天天想些奇怪的事情。”

他話是這么說,但也就乖乖抽回手,摟著人的肩,像貓似的趴在人頭頂休息。

茶幾拼裝并不難,板塊不多,照著說明書來即可,但相當費神,要注意接口是否對好,歪斜容易影響之后的使用。

趙錦書專注于此,忘了貓是很壞的生物。這一只也不例外。

他這一次乖乖收手了,之后也總要手欠地撥楞幾下,仗著自己受寵與清閑,凈給人找麻煩。

顧傾看著他一點點弄好,時不時逗弄一下,這里摸一下,那里舔一口,往這捏一下,又往那磨一磨,然后被突然轉身的趙錦書抱起,放到了剛弄好的茶幾上。

趙錦書怕他摔了,一手扶著人的后腰,一手托著后臀,緊緊把人固在懷里,解渴般看了許久,才肯把人放開。

說是放開,但手還扶著人的后腰和腿根,避免對方摔倒。

顧傾就順勢后仰,手撐在桌面上。用手捋了捋劉海,露出剛親吻完的一張明艷臉龐,和被舔咬得發紅的、尤其醒目的唇——上邊還有不怎么明顯的牙印。

之前汗濕的襯衫現在已經干了許多,領口被解開幾顆,露出明顯的鎖骨和大片白皙的肌膚,腰肢倒是被裹得嚴實,只能看見細瘦的外形,向下扎在黑色的西褲里。他這么一動,領口又敞開了些,隱隱可見胸口微微的隆起,和一邊的櫻粉。

趙錦書處于下位,這景色一覽無余。

顧傾低頭看見他喉嚨動了動,還有胯下很明顯的、屬于少年人的沖動。

偏偏還要拱火,踩著人的膝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愜意地把腿打開了些,問:“干什么?”

裝作毫不設防的樣子,像朵美而自知的花,在人前肆意展露自己,還帶了引誘的濃香。

趙錦書扶著他的腿根,低聲道:“試試……承重。”

……

趙錦書一時沒說話。

顧傾以為自己打擊到他了,放柔了聲音哄他:“先熟悉一下,不會很難的,待會我也和你一起。”

他想起他們之前胡鬧的樣子,忽然喉嚨有些干。

然而趙錦書神色莫名:“學長,我們的辦公桌都是實木的。”

這輩子有了徐耀洋掏錢,不說什么都要最好的,最起碼他的辦公室里,那一套辦公桌椅都是不知道哪搬來的高檔實木家具,顧傾當時笑瞇瞇地收下了,現在卻說了些奇怪的話。

趙錦書看著面前突然僵住的人,忽然想起他們剛交識的時候,對方也是這樣莫名其妙的,抱住了他。

“是嗎?”顧傾笑了笑:“我把家里的和這邊的記混了。”

他說的隨意,之前那些神色好像從未有過。趙錦書點點頭,不再過問。

有專業的搬家工人幫忙,這邊結束的很快,今天沒什么事做,恰逢周五,趙錦書看了看時間,坐公交去了南潯一中。

到了剛好碰到放學鈴響。今天是周五,學生擠著從大門出來,趙錦書給徐耀洋打了個電話,沒接。他往里走去,不過幾分鐘的路,學生就已經走的差不多了,教室里剩了幾個走得晚的,里邊沒有徐耀洋的身影。

小祖宗不知道去哪了。

他叫住一個男生:“同學,請問徐耀洋走了么?”

男生說:“他一下課就走了,現在不知道到哪了,你可以打個電話問問。”

趙錦書道了謝,干脆過去和老師寒暄了會,才慢慢往外走。

高中校門口有一片搭的棚子,位于y型路口的三角區,是各處商販聚集的地方,一到放學時間,棚子里就擺滿了花花綠綠的小玩意;還有幾家賣著炒粉炒面燒餅,星期五沒什么人坐在那就餐,大家都急著回家。

學校在半山腰,趙錦書往下走著去公交站,忽然聽見路邊居民樓巷子里有聲,往里一看,徐耀洋正把一個男生按在地上揍,旁邊有個女孩子怯生生地站在一旁,要拉不敢拉的。

他叫:“徐耀洋。”

聲音不大,但剛剛還趾高氣揚的徐耀洋頓時跟施了定身咒一樣,沒敢回頭。

這場景恐怖程度不亞于出軌被當場抓包,鬼知道趙錦書為什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

但總得面對,徐耀洋轉身,露出一個假笑:“哥

你怎么來了?”

趙錦書有些沉默,他總覺得徐耀洋挺怕他,明明對方一直都不是乖孩子的樣子,卻總會乖乖聽他的話,偶爾還有些懼怕的樣子。

這么一看,更明顯了。

女孩子看徐耀洋那樣,小聲說:“大哥你別罵他,這個人之前欺負我,徐耀洋看見了才打他的。”

趙錦書不知道說什么好,這場面實在混亂,連稱呼都顧不得糾正,只能先把人叫過來。

地上那個趁徐耀洋松手的時候早跑了,速度不快,但沒人想著追。

徐耀洋小聲嘀咕:“便宜他了。”

趙錦書揉了揉他的頭,女孩子道了謝,又有點怯,趕忙走了。趙錦書這才拿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痛嗎?身上哪里受傷沒有?”

徐耀洋說:“沒有……”

趙錦書看了看他的臉色:“這么沒精神,身體不舒服嗎?”

徐耀洋說:“沒有……”

他忍不住問:“你不罵我?”

趙錦書頓了一下,神色淡淡:“罵你做什么?他不該打嗎?”

徐耀洋小聲試探:“我和人,打架,就,斗毆那種打架。”

趙錦書說:“打架還分種類嗎。”打了就是打了。

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和三十多歲的成熟男人到底是有差距。

連社會還沒入,有一腔抱負和熱血,見了這路見不平的事也只會叫好,什么都沒經歷過,自然也無談煩惱后續的教育、判罪、賠償和糾葛。

倒是讓徐耀洋吃了一驚,他幾乎已經想象到對方拉著自己去警局的場景——山腳就有派出所,然后是輪番的口頭教育,仿佛他做了什么天大的壞事。

趙錦書總喜歡這樣,一旦他做了什么世俗里不常規的事情,就要被教育一番,不論原因。

他有些冒酸泡泡地想,明明他對林野不是這樣的。

他見過的,趙錦書對林野,是溫和有耐心的,哪怕后邊林野跳槽背刺他,他也從來沒說過一句不好,也沒像對他那樣冷眉冷眼的。

這些念頭只一閃而過,他自然知道自己和林野那小綠茶是不一樣的,這些想法只偶爾冒了個頭就被掐死了。

他雀躍地拉趙錦書的手,踮著腳去親他,黏黏糊糊往他身上蹭,說:“你現在怎么這么好。”

趙錦書抱著他,之前那些關心的話被這么一打岔,忽然就說不出了。

他低頭,認真地看著徐耀洋:“那我以前是什么樣的呢?”

他的眸色偏黑,這么看著人的時候里邊本該有很清晰的對方的倒影,但籠著一層睫毛,連帶著眼底的神色,都看不清了。

“你以前?”徐耀洋愣了一下,樂了:“你真要聽嗎?”

他們好像都知道這代表著什么,其實不是什么諱莫如深的事情,他想聽,他就樂意說。

趙錦書說:“嗯。”

趙錦書默默地聽著。

他好像聽到了一個奇怪的故事。

故事里,他作為主角,在大學時開始創業,成了一匹黑馬,一路高歌猛進,年紀輕輕就成了一方人物。故事里,他古板、執拗,凡事親力親為,哪怕身居高位,也總保持著高強度的工作。大家敬佩他,大牛們賞識他,但少有人與他深交。

在故事里,顧傾是他的競爭對手,兩人斗得不可開交,關系也差勁至極,除工作外幾乎從來不出席同一場宴會;徐耀洋還是在和他談戀愛,他聽著那個所謂的自己和面前這個人相處的點點滴滴,明明是抱怨,卻不難聽出話里的情意。

故事的主人公喜歡公司樓下的咖啡廳的飲品,每天都要讓助理送來一杯意式濃縮咖啡或是一杯濃茶;兩人經常一起去吃一家新開的飯店,他吃飯時會像哄女孩子那樣幫忙切好牛排,動作嫻熟貼心;大部分時候的他其實是可靠的,只偶爾讓人恨得牙癢癢;他永遠定時上班,不定時加班,沒有時間陪伴自己的愛人;他睡得晚,偶爾興致來了,兩人會做得更晚,以至于第二天也會賴床片刻……

對方說話的時候面上帶著回憶的神色,大概是沉浸在里邊了。

但他很難代入進去。

那是和他現在完全不一樣的人生。多了幾年莫須有的時光,卻完全像變了個人。

他不喜歡太苦的東西,也不喜歡加班,在這些人出現之前,他對未來的想法不過是當一個普通的程序員,最好不要加班然后早早睡覺,也許回家后還會自己寫點喜歡的東西。

故事里的人好像經歷了許多,變得面目全非。

趙錦書問:“然后呢。”

徐耀洋不滿地露著虎牙:“后邊我們分手了,你還……咳,后邊你和林野談戀愛去了,我哪知道你天天干嘛了。”

他在說謊。因為故事還有后續,還是有很多細節,不像他說的并不關心的樣子。

里邊的兩個人之后仍然糾纏不清。講到林野分手的那段,徐耀洋臉上的得意幾乎掩蓋不住。

“哈,林野那傻東西自己提的分手,裝的什么似

的,我還真以為不喜歡了呢,結果沒想到啊,后來那副樣……”

他忽然止住了,之前的幾乎掩蓋不住的笑意也收了起來,順著時間線繼續往后講。

后來那個人消失了一段時間,然后是死亡,死法并不體面。

徐耀洋并沒有隱瞞之后的故事,包括他是被董事會的成員拿多年心血威脅氣死的,和林野為了快速找出證據讓自己入獄的事情,反倒是他自己的心路一筆帶過。

徐耀洋說完激動地咬了他一口:“你什么破眼光啊,招了個爛人進去,還分他那么多權,這下好了吧,晚節不保!自己也沒撈著好結局!”

趙錦書靜靜地看著前邊,感受著脖子上傳來的痛意。

他很想說些什么來安慰對方,但他并沒有做過這些,自然不會認為是自己的問題。大腦產生了排斥感,被控制著不往這邊去想,想不出任何對癥下藥的好話。

他問:“所以你和林野都同我談過?為什么分手了。”

“因為你變態控制狂!!!我都不知道林野怎么忍的,估計也是受不了了……好吧你其實也挺好的,至少現在這樣就很不錯。”

趙錦書沒有再問諸如‘那你們為什么還要回來找我’之類的話,他忽然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為之前對方那些奇怪的表現。

他不知說些什么,看著對方期待的樣子,干巴巴補了一句:“后來你們都重生了。”

徐耀洋說:“對,以后我罩著你!開心嗎?跟著我干,以后好處大大滴有。”

徐耀洋嘚瑟地往他身上一跳,兩腿夾在他的腰間,趙錦書用手墊著他的腿根,往上托了托。

他沒說話,徐耀洋把臉湊過來問他:“怎么不說話?”

趙錦書臉上沒什么表情,徐耀洋后知后覺意識到,從他說的那一刻開始,對方好像就一直是這個樣子,神色淡淡的。

徐耀洋問:“不開心嗎”

趙錦書說:“應該開心嗎?”

徐耀洋有點迷茫:“不應該嗎?”如果有一天趙錦書重生回來找他告訴他以后要罩著自己,他怕是已經把自己當世界男主樂翻天了。

然而趙錦書認真思考了片刻,說:“對我而言,這只是一個故事。”

徐耀洋愕然,沒想到他突然這么說,把自己從他懷里退出一點,睜大了眼去看他臉上的神色。

趙錦書抬頭看著他,他們還抱著,可是不算很緊,巷子又是陰陰沉沉的,外邊刮過一陣風,兩人之間的縫隙透著冷意。

趙錦書說:“所以你一開始追我,說要和我談戀愛,是因為這個故事嗎?”

他頓了頓:“準確來說,是因為故事里的那個人。”

徐耀洋說:“那是你!”

其實不應該這么說的,這很傷人,尤其是對一個……愛他的人。可是這真的很奇怪,他也是第一次談戀愛,卻突然發現自己的情感里摻了別的感情,心思亂了,便失了分寸:

“你們回來還念念不忘,是因為他死了嗎?而且死得很慘?”

他直直地看著徐耀洋,緩緩松開手把人放下:“無論真假,這些都是你們的經歷,不是我的。”

“你們”兩個字被有意地咬得很重。

徐耀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然而這模樣只會讓他心底那些奇怪的的東西肆意生長。

他盡可能平靜地道:“對我來說,這個人甚至可以是……”他忽然驚醒,說:“抱歉,但我并不認為我和他是一個人。在我聽來,這更像是某些奇怪的替身”

你們得不到他,所以回來找我了。

徐耀洋皺眉:“停停停!這個人不會是任何別人,趙錦書,這個人就是你,你也不是什么替身。”

趙錦書點點頭:“也是,真的喜歡怎么會容忍替身的存在。”

他看似附和,但面色比之剛剛見面要疏離不少,仍舊油鹽不進。

因為另一個版本也非他所喜。

再續前緣,多么美好的故事。

但其中一人并不喜歡懷念過去。相比起重走過去的路子,擁有一眼看得見邊的、重復的未來,背負著對方兩世沉重的感情,未知的發展更令他感到愉悅。

他有猜過他們之間的交集,可失去了大量影視或的熏陶,他的想象力匱乏的可憐,又秉著一貫的觀念不愿多想,未曾想到原本是這樣一個故事。

第一次見面的擁抱有他感受到過的熱烈的喜愛,也有他讀不懂的、對一個人的思念。

他如何付得起對應的感情呢?他有什么可以給的呢?

他應該要懂的,這是他的失誤。

徐耀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口舌不算厲害,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和愛人爭辯,只知道愚笨地、認真地、翻來覆去地說:“喜歡就是喜歡,無論你再怎么否認,你還是你,我喜歡的也是你,沒有別人。”

沒有替身,沒有移情,也許這里邊是包含了一些求而不得的惋惜,但感情從來不曾作假。

徐耀洋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反應,

但并不后悔,哪怕提前知道了,趙錦書想聽,他也是愿意說的。

他活了兩輩子,只和一個人談過戀愛,也沒想過還有別的可能。這份感情干干凈凈的,哪有什么害怕的道理。

趙錦書思緒早已飄遠,無心再辯,有些客氣地說:”我可能需要一點自己的時間。”

徐耀洋沒動,他覺得自己應該委屈的,可是剛透露過自己的真實年齡,那些小孩般的情緒出現在自己身上就覺得別扭了。

只能把臉撇開,問:“你要想多久?”

趙錦書說:“兩到三天,好了我會聯系你的。”

怪公事公辦的。

這勾起了一點不好的回憶,徐耀洋恨得牙癢癢,憋著氣問:“那我就干等著?能不能給個大概方向?”

趙錦書如實相告:“我不太喜歡破鏡重圓的戲碼……”

兩人抱著的手早就放開,之前相貼的地方也因為失去兩邊體溫的供養逐漸失去溫度,風從兩人中間吹了過去。在這里邊站久了,這風吹的人發涼。

徐耀洋冷的一激靈,忽然炸毛:“所以你又要和我提分手嗎?”

趙錦書說:“又?”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些什么,最后卻只是說:“是的,又。”

徐耀洋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把自己往墻上一放,瞪著趙錦書的背影,看著他消失在巷子口。

從剛剛對方說出那句“是的”之后,他們就沒再說過一句話,趙錦書在這站了一會,走了。徐耀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眉頭很兇地擰著,盯著他不放。

徐耀洋說不出挽留的話。說了也沒用,還白白丟了面子。

偏偏又是周末,他之前想好的約會都成了泡沫,只能憋著氣回去打游戲,自己玩了會單機的,又覺得索然無味,叫了班里的朋友聯機玩。

玩的時候理智全無,又犟,惹得陪玩的幾個人在班群訴苦,問是不是有人惹他了。

徐耀洋當然不理會他們的耍寶行為,繼續和那個明顯難度超標的副本死磕。打到一半,忽然飄出一條消息。

“終于分了?”

徐耀洋臉色一變,點開消息,是個小號,不知道啥時候加的,等級才兩顆星星,昵稱赫然兩個大字:里予。

得,林野那傻逼。

氣的原地掛機敲字。

淸萶期、伱喏卟起:?

淸萶期、伱喏卟起:有病吧?待會給趙錦書吵醒了。

對面回了句“呵呵。”

徐耀洋想起這人上輩子有意無意在自個面前秀恩愛的行為,這會他一分手就聞著味過來了,更氣了。

氣歸氣,這玩意怎么知道的?

余光瞥見qq掛在那,班群消息上邊有灰色的‘53’。

進去一看,好嘛,游戲搭子在吐槽他今晚的異常行為。雖然后邊歪題聊別的去了,但林野這崽種明顯看到了。

他好歹也是個成年男人了,又被趙錦書管過幾年,游戲癮哪有真的少年人那么大,更別說還半夜打游戲發瘋。突然來這么一遭,誰都能看出他的異常。

被戳穿了,也不裝了,噼里啪啦開罵:“你一天到晚偷窺人生活,這么閑?”

那邊打字比他快了不少。

里予:是啊。

里予:所以準備談場戀愛消磨時間:d

這會發“呵呵”的變成了徐耀洋。

淸萶期、伱喏卟起:想的倒美。

里予:經驗之談。

淸萶期、伱喏卟起:少拿上輩子說事,這次你別想了。

里予:呵呵。

徐耀洋覺得林野這死白蓮花聒噪又氣人,還聽不進人好心勸導,熟練把人拉黑。他這會剛分手,覺得趙錦書哪哪都氣人,現在覺得對方眼光尤其差,怎么就能看上這煩人玩意。

對方還沒有自覺,又拿一個號來敲自己。

一看,他朋友的。對方上一秒還毫無察覺,在游戲里嗷嗷叫著上去打呀打呀,下一秒就臥槽連連,嘴里叫著我qq怎么掉線了。

徐耀洋:“……”

勇敢de騷年:徐大少爺因為半夜打游戲被甩了?

淸萶期、伱喏卟起:有病?

勇敢de騷年:還是小寶寶沒有按時回家?

淸萶期、伱喏卟起:滾

勇敢de騷年:泡吧被抓?

淸萶期、伱喏卟起:傻狗

淸萶期、伱喏卟起:有完沒完

淸萶期、伱喏卟起:你是寶寶嗎一直纏著你爹

勇敢de騷年:我爹死了

淸萶期、伱喏卟起:……

林野別的沒學會,趙錦書那氣人的本事他倒是一學一個準,現在把自己噎的說不出話。

但他這話和對方說確實不合適,心里失了罵人的心思,游戲空隙打字回對方。

淸萶期、伱喏卟起:我把上輩子的事和他說了

淸萶期、伱喏卟起:就這么簡單。

淸萶期、伱喏卟起:還有你能不能別天天盜別人qq?

淸萶期、伱喏卟起:你學計算機就是為了盜人家qq?

勇敢de騷年:也可以用來和男朋友聊天:d

徐耀洋年少時對黑客所有的幻想,都在這一刻被林野徹底打碎。

他不無惡意地想: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他倆都和趙錦書分過手,趙錦書這會不想和他談了,對林野能好哪去?

他再次利索把人拉黑,過一會就聽見麥里的人說:“終于上來了……沒發消息啊,那盜我號干嘛?”

這會流行老馬生日群發送q幣或者張x和小日子哭著打賭的故事,他們學校好幾個人被盜了qq發這種垃圾信息,或者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鏈接和突然嚇人的鬼圖,他以為自己上線還得挨個解釋,沒想到對方什么也沒做,倒是省去不少功夫。

徐耀洋說:“給我發了垃圾信息。”

對方趕緊去翻看記錄,但徐耀洋那邊的記錄都一并消失了,哪還能找到半個字詞。

他們玩了一會,下線。徐耀洋抱頭倚在椅子上,看著自己列表,里邊有幾個置頂,幾個親人,和趙錦書。

剛剛和林野聊了一會,他有點想趙錦書了。鼠標停在對方的備注上,他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和趙錦書說話。

想了想又算了。趙錦書哪會聽他的。

他桌旁擺了個圓滾滾的精靈手辦,是他現在這么大的時候最喜歡的東西,現在他無法和曾經的自己心意相通,那擺件拿在手里,和市面上所有的樹脂手辦也沒什么差別。

他把玩著那個熟悉的小精靈,想不通了。

他有點氣地想,為什么就非得趙錦書不可呢,這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古板,固執,現在還和他鉆牛角尖,聽聽他說的什么話,換個人也可以,換誰?他就談了這么一次戀愛,哪還有什么人?

想著想著又嘆了口氣,風水輪流轉了。欠他的,真的是欠他的。

他想起那些人編排嘲笑趙錦書的話,那些人沒得黑了,就拿他被甩了的事情說事。若讓徐耀洋作旁觀,他定然也嗤之以鼻,可偏偏現在他自個就是甩了對方的人之一,是把趙錦書壓成別人嘴里笑料的稻草之一。

一人分一次,也算扯平了。他苦中作樂地想。

他把被子往臉上一蓋,直挺挺睡下了。睡了一會,死活睡不著,又給徐顯明打電話,那頭半天才接。

“小老頭睡了沒?”

“……徐耀洋你一點多發什么病?別逼我上樓抽你。”

“我記得你和迅龍有個合作項目?”

徐顯明睡意頓時散了,摸了床邊眼鏡戴上:“是,有坑?”

“是有點。”

“怎么說?”

“不想說,讓我去談。”

徐顯明:“……”

徐顯明:“讀你的書,別一天到晚整些有的沒的。”

當然后來還是成了,徐顯明也答應第二天幫他請假。

徐耀洋這回能睡著了,睡著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大不了大家都冷靜一會,等他弄完回來,再和人好好說說。

至于林野,吃癟去吧。

“錦書啊——”

趙錦書摘下耳機:“怎么了?”

顧傾斜倚著他的工位,把一沓文件在他眼前晃晃,又玩笑般在他頭上敲敲:“叫你好久了,走什么神?”

趙錦書這才發現旁邊一片寂靜,也不知對方在他旁邊站了多久,接過文件夾道歉:“沒聽見,不好意思。”

顧傾捧著杯子站在旁邊,聞言眉頭一挑,忽然伸出只手去撥他耳邊的發。趙錦書一驚,想躲,但來不及,露出底下白色的耳機。

顧傾悶笑一聲。趙錦書像上課偷吃的小孩忽然被逮到,有些不好意思。

他平時不怎么聽歌,只有心情不太好的時候會放一些旋律輕松的歌,邊工作邊聽,聽多了,心情會緩和一些。

旁邊提前上班的同學個個鍵盤噼里啪啦響,比之前聲大了不止一倍,生怕殃及池魚。

好在顧老板沒計較這個事。等他一走,旁邊的人立馬湊過去小聲解釋:“不是哥不叫你,google突然就來了,我也不敢亂動。”

好歹之前也當過室友,算有點交情,怎么對方一進這辦公室,就看起來嚇人得緊呢?

趙錦書無奈:“這又是什么外號?”

對方嘿嘿一笑,不說話了,回去敲自己的。

顧念員工大多是學院同學,加上公司剛開始運行,上班時間很短,顧傾鎖門出來的時候,天邊擦黑,外邊只有一臺電腦還亮著光。

趙錦書還坐在那,顧傾過去敲敲他桌面:“又加班?”

趙錦書“嗯”了一聲:“顧哥你先走吧,我待會就走了。”

“那怎么行。”顧傾把他耳機摘掉,拿在手里上上下下地拋著玩:“總這么來,別人還以為我是什么罪大惡極的資本家。”

錦書想拿回耳機,顧傾手一抬,躲開他,笑瞇瞇的:“走吧,請你吃燒烤。”

趙錦書不太喜歡外邊的攤子,大多重油重鹽,個別衛生還有問題,但架不住對方勸,稀里糊涂就跟著過來了。

這個點夜市也快開了,顧傾開車,溜溜達達地順著晚風過去,過去碰上那一片大排檔剛好支攤。

他們點了許多菜品,又要了幾罐啤酒,桌面泛著油光,不然顧傾應該是手肘支在桌面上的,他懶懶地倚在椅子上,拿著菜單笑:“錦書,心情不好就應該吃燒烤。”

趙錦書唇抿直了。

他分個手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小孩似的,還要鬧情緒,惹人發笑。

好在對方也只是打趣。菜很快上來了,油滋滋的,撒著紅色的燒烤料和芝麻。顧傾用紙巾包著,捏著一串遞到他嘴邊:“試試。”

趙錦書接過簽子,道了聲謝。

碳是剛燒的,溫度還沒起來,黑黝黝的冒著亮紅的光,燒烤小火慢熟,很入味,一口冰啤下去,爽的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們一口一口吃著,都沒吃晚飯,這會正餓著,肉很快就沒了大半,酒至微醺。

顧傾戴著兩層手套,在扒小龍蝦,完了往嘴里一送,瞇著眼微笑聽趙錦書一聲聲“google”。

……

他們以前談的地下戀,同事起外號的時候也沒避著趙錦書。他看著像個鋸嘴葫蘆,話不多,人沉沉悶悶的,大家都以為他不會打小報告,什么話都往他面前禿嚕。

誰知他后腳就獻寶似的舞到大老板面前,問:“你猜他們私下都叫你什么?”

顧傾坐在書房的皮椅上,把他拉下一點:“什么?”

趙錦書就順從他的力道矮身,貼到他臉邊,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的臉上,四處巡視著,怎么也看不夠似的:“google。”

“……”

這諧音梗不是很好笑,但顧傾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他后仰一點,把臉暴露在對方直挺挺的目光下,任由他打量,手放到他頸邊摩挲,擠出個鼻音:“嗯?”

“是有點像,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趙錦書又湊近了一點:“不過你不喜歡的話……”

“親我一下,就不這么叫了。”

他這時候好像就不懂什么叫‘禮貌’和‘安全距離’了,人退一點,就追著一點,非得把距離控制在互相聞二氧化碳的程度,等貼近了又不動了,好像沒有主人命令就不會擅自自作主張的乖狗狗,裝模作樣的。

這很方便顧傾親他,顧傾就順勢抬臉在他臉上親一下:“我以為你會說‘那就不叫了’。”

趙錦書說:“成年人的好處總要付出點代價。”

顧傾起了玩心:“那幫我處理一天工作要什么代價?”

趙錦書思考了一會:“很簡單的。”

他被顧傾一手拉著領子,一直彎著腰,本來像他平時挺直腰背坐著那樣一動一動的,現在卻不怎么安分了,彎腰把人打橫抱起。

顧傾順從地倚在他的胸口,長腿架在他的臂彎里,又伸手去玩他胸口的紐扣,偏長的、柔軟的發絲散落下來,發尾被他捏著往趙錦書胸口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

這時候公司發展進入正軌,他們也租了個更好的房子,兩室一廳的,小的那間被裝修成書房,隔壁就是臥室。

趙錦書用膝蓋頂開門,毛頭小子一樣把人放到床上,脫了鞋俯身去親他。

他比顧傾高一點,這么壓下去,剛好能把人籠住,一條腿擠進對方腿間,兩人下身貼在一起,腿交錯著,身體貼的很近,已經起來的弧度壓迫著彼此,熱度隔著薄薄兩層布料堆積。

顧傾輕喘一聲,因為重力,兩人咽不下的水絲就掛在他嘴邊,被摸著腰,身體微微發顫。眼睛半瞇著,看著身上的男人,伸出猩紅的舌尖,一點點把嘴角的水意舔去。

襯衫早被推到了胸口,露出底下一截勁瘦的腰,因為肌肉繃緊,腹部顯出不怎么明顯的弧度,流著一點汗。

趙錦書的呼吸已經亂了,復而低頭親下去,手不忘摸索著幫人解開束縛,撫著對方的那處,時不時揉捏撫弄,安撫似的,一點點把人長褲褪去。

顧傾腿長,肌肉形態也漂亮,被暗色的床單襯得更加白皙,忽然曲起,踩在他那處。

力度不大,但這是個拒絕的動作。趙錦書剛給他脫完,正在解自己的扣子,被他踩得動作一停,抬眼去看他,純黑的眼仁一動不動看著他,居然能品出一點委屈。

顧傾嗤笑起來,腳尖在上邊點了點,使壞:“不準脫。”

趙錦書:“……”

他看了對方一會,忽然把人翻了個身,一陣窸窸窣窣后是拉鏈拉開的聲音。

顧傾趴著,襯衣掛在臂彎里,露出兩邊半片蝴蝶骨,趙錦書兩腿分開跪在他身上,他還是氣定神閑的,哼笑:“不聽話。”

“沒有不聽話。”趙錦書再次壓了上來,手牽著他的往自己那處摸:“沒有脫……學長,我沒有

不聽話……”

是沒脫,松松垮垮掛在胯上,露出里邊已經完全勃起的巨物,被顧傾一摸,突地跳了跳。

顧傾亂動的手很快就因為失力落了下去。

散開的褲邊隨著撞擊的動作一下下打在他臀尖,印下一片凌亂紅印,又在他們的喘息里慢慢被滲進濁液,直到那一片布料都成了深色,上邊還掛著快速摩擦撞出的細沫。

……

再回神,趙錦書臉色泛著薄紅,臉上也出了些汗,倒是和記憶中的樣子剛好對上了。

但他是毫無知覺的,不知道有人已經用目光把他脫了個精光,夾起一筷炸好的土豆片送入嘴里,鼻尖又冒出點細汗。

兩罐啤酒在空中相撞,聲音有點悶,又被一氣喝了大半。

“他們給你起了外號。”

顧傾也有些上臉,雙眼迷離:“這個嗎?”

大排檔煙火氣很足,大家說話聲也大,一片吵鬧。趙錦書點點頭,絲毫沒意識到這是一種另類的打小報告。

顧傾笑了笑:“聽起來不錯,為什么這么叫我?”

趙錦書想了想:“因為大家總是叫你‘顧哥’吧。”他突然笑了笑,為這個在他看來很妙的諧音:“你和谷歌是有點像,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夜漸漸深了,大家有了困意。

顧傾喝了酒,叫的代駕,趙錦書和他坐在后邊,先把趙錦書在出租屋那放下,然后在車里同他揮手離開。

趙錦書沒徹底喝醉,手機電量不夠了,只能摸索著慢慢上樓,腳步被刻意放輕,但仍不免有些踉蹌。

這樓有點老了,不怎么隔音,樓道里的感應燈閃了幾下,又兀地滅了,感應燈也是壞的。

又過了樓梯拐角,上邊忽然出現片暖色的光,眼前的東西變得清晰起來。趙錦書抬頭,看見對門門口燈亮著。

他過去敲了敲門,不敢用力,怕把其他樓層的人吵醒。

聽見里邊腳步聲,后知后覺補了句:“是我,趙錦書。”

腳步聲聽起來快了一點,門很快打開,宋冬雪站在門口,有點驚訝:“是趙哥你啊,怎么才回來。”

趙錦書喝了酒,不太能明白他話里的意思,慢吞吞道:“你忘了關燈。”

宋冬雪笑了笑:“不是啊,樓道感應燈有幾個壞了,我剛好沒睡,聽到腳步聲就把外邊燈打開了,這樣別人上樓方便一點。”

他說著把外邊燈光滅了,趙錦書抬頭,上邊定著個梨形玻璃燈泡,還剩一點余光在鎢絲那,很快消失不見。這下環境里就只有對方客廳里的光了,從他的后背傳來,因為他半側關燈的動作,柔黃的勉強照亮他半張臉。

他模樣生的清秀:內雙,睜開了能看見一點雙眼皮的痕跡;鼻頭偏圓偏翹,不高不低,中規中矩;唇不薄不厚,覆著層軟肉,不算多么出彩的長相,可組合在一起,溫潤爾雅,看著就是讓人心生舒坦。

暖色的燈光襯著他溫和的笑,趙錦書看了一會,腦子回過味來了,意識到他話里的意思,退后幾步說:“謝謝。”

這下眼里能看到的東西就多了許多:一扇打開的、里邊有著暖色燈光的門;露出一角看著就很舒適的客廳;穿著柔軟居家睡衣、有著一頭柔順黑發的、微笑的男人。

有那么一刻,趙錦書覺得這很像親情里描寫的家。

宋冬雪擺擺手:“沒事,湊巧沒睡,趙哥你早點休息吧。”

趙錦書點點頭,轉身,忽然又被拉住。

宋冬雪有點懊惱地拍拍額頭:“才想起來,趙哥你等一下。”

趙錦書又轉回來,看見他小跑進屋,片刻后拿了瓶牛奶遞給自己:“你喝了酒,喝點這個會舒服些。”

趙錦書點點頭:“謝謝你。”

宋冬雪又笑了下,和他告別。趙錦書也回去,快速沖澡睡下。

第二天是休息日,趙錦書照常起床,頭有點疼,沒出去晨跑,坐在床上發愣。

一偏頭,是一盒藍白相間的純牛奶。

昨晚忘了喝。

早餐是外邊買回來的包子,牛奶就被留到后邊,和零食放在一起,被一個小竹筐裝著,休息時拿出來喝。

這么坐了一會,趙錦書看看時間和外邊天色,帶著紙袋裝好的零食去敲對面的門。

他敲門:“宋冬雪。”

宋冬雪過一會才開門,穿的昨晚見到的睡衣,頭發有點亂,睡眼惺忪:“啊,趙哥?”

趙錦書把禮物袋遞給他:“謝謝你的牛奶。”

宋冬雪迷迷糊糊接過:“啊,好,謝謝。”

趙錦書點點頭,回去。

過了約摸一個小時,門外忽然傳來拖拽聲,出去一看,是宋冬雪。身著休閑裝,手里拎著幾個大袋子,地上還有一袋散開的菜,額頭已經沁出汗珠。

宋冬雪不好意思地沖他笑笑:“去晚了,阿姨把剩的菜一起給我了,趙哥你要不過來一起吃飯?”

趙錦書點點頭道謝,幫忙提過袋子。宋冬雪邊拎著超

市購物袋,身子伏下去一點去看鎖眼,空出的手拿著鑰匙去對鎖眼。這姿勢不好使勁,這么對著一會,手心傳來動靜,是趙錦書接過他手里的袋子。

宋冬雪沖他抿嘴一笑,回頭扶著鎖一下打開了。

阿姨送的菜有些發蔫,宋冬雪更喜歡每天早起買新鮮菜,就把它們全部拿到了水槽那清洗,準備一頓做完。

趙錦書在旁邊給他幫忙,被指導著收拾青菜。

宋冬雪利落起鍋燒油,余光看見趙錦書拿起空心菜,趁著油沒熱拿了一根給他演示:“壞葉掐掉,這么老的地方就把葉子單獨掐下來吃……這里桿留著可以炒著吃……剩下的掐成這么長的一段。”

他說著,聽到那邊油要燒熱,飛速把剩下的掐了,轉過去利落磕開幾個雞蛋,放碗里用筷子攪散、調味,還加了之前切好的韭菜,往鍋里倒一部分。

伴隨滋啦的油聲和撲鼻的香味,蛋液在熱油里爬開成一塊圓餅并很快定型,不一會火候到了,金黃的蛋餅上散布著碧綠的韭菜。

宋冬雪沒回頭,招招手:“李文試下……”

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先笑出聲,轉臉道:“我以前都叫室友試菜,忘了他回家了。”

趙錦書點點頭,問:“在宿舍經常做飯?”

宋冬雪說:“是啊。”他說著把蛋餅鏟起,才想起話里的漏洞,不自在咳嗽兩聲:“也不是經常,就一次,之后就沒了。”

趙錦書莞爾:“我不會說的。”

宋冬雪作勢松了口氣:“那說好,回頭學生會查出來了就怪你。”

趙錦書問:“南醫查的很嚴?”

宋冬雪說:“是啊,周末都查。”

趙錦書說:“那我要背負的風險可太大了。”

宋冬雪說:“沒關系,我盡量一天只吃兩頓。”

過一會,菜都擇好了,趙錦書自覺拿過盤子,往外邊的小桌端。

宋冬雪說:“趙哥你先坐著吧,很快就好了。”

趙錦書應了一聲,拿好碗筷,先在外邊等。

忙碌的人口中的“很快”和閑人經歷的是不同的,趙錦書等了許久,復而走進廚房,敲敲門:“菜做多了會吃不完。”

宋冬雪把菜舀出來:“好了好了,沒有了。”

他們方才坐下吃飯。

阿姨給的青菜混著肉片炒了兩大碗,又做了個紅燒雞翅和紫菜蛋花湯。宋冬雪做菜之前問了趙錦書忌口,兩人都不怎么挑食,省去了不少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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