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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澤心中劇震,頭痛欲裂。
——妖物……
他看到將他拋棄在山野中的農夫這樣對他說著。
——妖物。
他看到將他母親從他手中奪走的人這樣對他說著。
——妖物!
妖物!災星!
禍亂的源頭,苦痛的起因。
都是你!全都是你!
直到這一刻,陸修澤終于想起了一切——那些他想要逃避忘卻,卻最終以更殘酷和慘烈的方式面對的一切。
陸修澤注視著水中異于常人的雙眼,心中無盡的苦痛憤恨糾纏憎惡終于沖破理智,使他驀然大笑,又驀然痛哭。
“如果沒有你就好了……”
如果不是這雙易于常人的眼睛,所有的一切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
是不是?
對不對?!
陸修澤大笑著,毫不留情地摘下了自己那雙易于常人的眼睛,用力扔入巨湖之中,然而在他抬起頭時,他依然能看到月清如霧,在他低下頭時,他看到金色與黑色的火焰在他眼中燒起,除了顏色有異之外,一切都如他四歲之前。
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他四歲之前。
然而四歲之前的陸修澤沒有名字,也不知道痛是何物,此刻的陸修澤卻知道了愛和痛,并再一次失去了它們。
陸修澤終于掩面痛哭,但在月上中天之時,他卻想起了什么。
——阿景。
世上最愛他的人,也是他最愛的人。
他竟第二次什么解釋都沒有地丟下了他,第二次從他的面前逃離。
陸修澤止不住慌亂起來,以更快的速度沿著龍神江一路向上。
他一邊走,一邊想。一時想著聞景此時是什么心情,是恨他厭他,還是依然會愛著他,一時又想聞景此時會在何處,是依然在飛壑城等著他,還是已經離開,叫他再也找不見他。
陸修澤就這樣胡思亂想著,心中轉過百種年頭千般猜測。但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的是,在他離開的第三天夜里,當他再度來到飛壑城外時,聞景還站在同樣的地方,用同樣的姿勢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陸修澤在看到聞景身影的第一時間便身形一滯,僵立原地,下一刻他便一鼓作氣,沖到聞景面前,唯恐他會拒絕,用力將聞景擁入懷中。
“對不起。”陸修澤哽道。
為了所有的一切。
聞景沉默了一會兒,這才輕聲道:“我本以為,這一次你會跟以前一樣,不會再回來了?!?
陸修澤道無地自容,卻想不出什么話來為自己辯解,于是只能更用力地抱緊聞景,道:“對不起……是我的錯?!?
“那你現在還有話要同我說嗎?”
陸修澤再度生出無法言語的愧痛來。
“有的,阿景,我有話要同你說!”陸修澤松開聞景,認真道,“那些你沒聽完,我沒說完的話,今晚我統統都告訴你?!?
“阿景……你應當早就猜出來了,我雖托于人身,但卻并非人族。我沒有心,所以沒有情。我本不懂得恨,但是我的身生父母恨我,所以我也就懂得了恨;我本不懂得愛,但我養母愛我,所以我也就懂得了愛;我本不懂得情,但是……”
陸修澤聲音哽咽,但卻微微笑了起來:“但是你愛我,所以我也就懂得了情,懂得了如何去愛你?!?
“我愛你,阿景。”
“我愛你,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聞景望著陸修澤,用力咬牙,但淚水還是不斷地從他眼中滾落。
陸修澤用指腹想要抹去聞景眼角的淚痕,但那淚無法斷絕,無法擦凈。
陸修澤道:“我第一次離開你的時候,并不是不將你放在心上,就像我第二次離開你的時候,并不是因我不夠愛你……
“從小,我學會的東西就是‘自己喜歡的,就自己搶過來’,可是在面對你的時候,我卻總是在放手……阿景,我本不明白為何我唯有在對你的時候才會這樣怯弱,但后來我才明白,這并非是我不愛你,而是我太過愛你?!?
因為太過珍重,所以才束手束腳,固守原地,因為太過愛他,所以才唯恐自己傷害他。
“那一天晚上我氣昏了頭,做了錯事,待到我醒過來時,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但那些事的確都是我做的,沒有什么借口,沒有什么理由,是我違背了約定,所以我不敢面對你,甚至覺得讓你將一切過錯推給我、覺得我是十惡不赦之徒都可以,因為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毫無顧忌地痛恨我,而不用再因我而苦。”
陸修澤深知,在他做下那些事后,宗門必不會容他,而他也不可能再原諒擇日宗,所以在這之后,阿景必然要選擇立場,但無論哪個選擇,都必不會叫阿景好過……既然如此,他便代阿景做了那個選擇,將他與阿景之間的關系一刀兩斷,將阿景推向了擇日宗,只以為這樣就是對阿景好。
“但我做錯了……是我錯了,阿景,我不該這樣做的?!?
他不該代阿景做下決定,不該將阿景遞給他的心和信任摔在地上,不該將對他毫無防備的阿景傷得如此之深。他辜負了阿景的信任,也辜負了阿景。
“所以,我現在將這件事統統都告訴你。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因為我愛你的方式的確蠢笨可笑,但是,阿景,我想告訴你的是,我的確是愛你的?!?
聞景閉上眼,淚水卻滾落得更兇了。
陸修澤心痛無法自抑,幾乎忍不住想要就這樣將聞景再度擁入懷中,但陸修澤不知道這一刻的他停下后,下一刻的他還會不會有這樣的坦誠,于是他強迫自己繼續道:“阿景,你看,我就是這么一個自大自負,又膽小如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