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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曜曦不自在地退開一些距離，「不知道，看不懂。」

「要不要回答看看，錯了也沒關(guān)系呀。」

「你不覺得你這樣很煩嗎？是我媽要你來的，我根本不想跟你學(xué)。」

筆芯咖地一聲斷裂。

不能、跟高中生、計較！

林文羽果斷起身，嚇了h曜曦一跳，「你g嘛？」

「你不用休息，我休息一下可以吧。」

不然她會忍不住掐學(xué)生的沖動，長著一張

天使一樣人畜無害的臉，怎麼脾氣這麼惡魔？

她用力伸展一下肩膀，瞥見房里的架子。她一直沒有仔細(xì)看過，現(xiàn)在走近一看才發(fā)現(xiàn)上面擺滿栩栩如生的雕刻作品，奔跑的小孩、飛翔的鳥、還有昂首的獨角獸，每一個都是最肆意張揚的姿態(tài)下被定格，像一個個活生生的靈魂被關(guān)進了木雕里。

她驚嘆：「這都是你做的？」

「小心不要碰到。」h曜曦顯然很不習(xí)慣夸獎，沉默半晌只擠出這句。

「真的做得很好耶，有想過要拿去展覽或拿去賣嗎？」

「考試又不會考，沒有用。」

林文羽回過頭，捕捉到h曜曦臉上一瞬的失落。

「又不是只要會考的東西才有價值，如果你想念相關(guān)科系，這都是很好的作品集呀。」

h曜曦語氣又生y起來，「不要管我這麼多，反正你沒多久就會離開了。」

林文羽不想和他爭論，坐回他身邊，「我們今天都累了，來看一下你上次的作業(yè)就可以下課了。」

為了符合h曜曦的程度，這次的作業(yè)是她費盡心思熬夜自己出題，所以看到作業(yè)本一片空白時，林文羽覺得自己像被現(xiàn)實打了一巴掌。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為什麼不寫呢？」

為什麼明明答應(yīng)她了，卻又食言？

h曜曦sisi捏著一柄小雕刻刀，銳利的邊緣割破皮膚，細(xì)小血珠滾落出來，他依然握得那樣緊，好像那是他唯一可以倚靠的護身符。

林文羽心里的怒火無聲竄燒，正想張口，又想起h母責(zé)罵時，他sisi抿著嘴的神情。

良久，她靜靜道：「h曜曦，看著我。」

少年轉(zhuǎn)向她，視線依然低垂，林文羽很慢地伸手，把他手中的雕刻刀ch0u走。

「你如果什麼也不說，我要怎麼知道我可以怎麼幫你？」

h曜曦望著她，語氣依然拒人於千里之外，「我不需要你幫忙。」

他看一眼時鐘，走去打開房門，冷冰冰道：「今天時間到了，老師。」

林文羽的耐心消耗殆盡，「那作業(yè)本我就先不拿回去了，你哪天心情好，再大發(fā)慈悲幫我寫幾題。」

h曜曦被話刺得皺眉，「你」

林文羽已經(jīng)抓著包包揚長而去。

她實在太氣，直到上了公車，才發(fā)現(xiàn)她把雕刻刀也帶走了。

林文羽把小刀翻來覆去地審視，木柄處已微微磨損，看得出來他反覆使用了很長時間。

手機傳來新訊息的提示音，點開前林文羽已經(jīng)做好心理準(zhǔn)備，她徹底和h曜曦撕破臉了，即使收到辭退的訊息也不意外。

但不知道是h曜曦根本沒告訴他媽，還是他媽默認(rèn)這種教學(xué)方式，訊息并不是來自h母，而是她媽媽。

林文羽戴上耳機點開語音訊息，媽媽蒼老的聲音徐徐響起，「你幫我看看這些都是什麼信？」

拍來的照片里都是廣告信信封，林文羽用語音回應(yīng)道：「沒什麼，只是廣告信件而已。」

送出後，她繼續(xù)聽下一則：「上次做健康檢查的報告出來了，一堆字密密麻麻的，你幫我看看是寫什麼。」

林文羽定睛一看，有項指標(biāo)發(fā)炎指數(shù)過高，報告上洋洋灑灑寫著建議去免疫風(fēng)sh科看看。她心頭一沉，再次按下錄音鍵，竭力用開朗的聲音說：「你先不用太緊張，可能只是小毛病而已。我?guī)湍銙焯枺メt(yī)院看看吧。」

最後一則語音訊息僅僅是閑話家常，聲音溫柔：「你最近還好嗎？家教很累吧，要好好照顧自己。」

自從上大學(xué)後她搬來臺北後，林文羽都還沒有回南部老家過。此時驀然聽見媽媽的關(guān)心，本來都不覺得那些疲憊和委屈有什麼，在這一刻，林文羽卻忽然感到鼻頭一酸。

她按下錄音鍵：「我覺得我是好糟糕的家教，我的學(xué)生討厭我。」

最後幾個字被哽咽的語調(diào)淹沒，林文羽用力深呼x1，還是把訊息刪掉了，改成歡樂的口吻，「沒問題，媽你也要好好保重，我盡量早點忙完回去看你。」

語音送出後，她正要關(guān)上手機，訊息介面卻g起她莫名的思緒。

林文羽停在介面中，畫面上一則則全部都是語音訊息，因為她媽媽天生讀不懂字，日常g0u通都只能用口語，其他需要或書寫的時刻，都要林文羽幫忙。

她在長大的過程中沒有再遇到第二個人有這樣的情況，也是因為她媽媽，她才知道世界上有叫做障礙的診斷，患者智力與一般人無異，卻難以、難以書寫。

因為不是外顯在身t上的障礙，很多時候?qū)λ龐寢屪铍y的不是障礙本身，而是要向別人解釋自己的情況。

她想起了h曜曦。

有沒有可能，他不是不愿學(xué)，而是看不懂、也寫不出字？

對正值青春期的少年而言，若真是那樣，要親口坦承或許bsi還痛苦。

林文羽有些猶豫。

要問嗎？h母不曾主動提，即使h曜曦真的有，大概也不是公

開的秘密。

可是不問，她和h曜曦就像兩頭無能為力的困獸，遲遲找不到突破口。

她不想任由那個少年留在黑夜里。

幾天後期中的成績出來，h曜曦拿了校排倒數(shù)第一。

林文羽正在往h家的公車上，看著手機里h母平鋪直敘說出校排的那句話，心里陣陣發(fā)冷。

如果成績不好，她這個家教等於被叛了si刑。

一到h家，林文羽再次感受到她第一次來時那種壓抑沉默的氣氛，一進h曜曦房里，就馬上發(fā)現(xiàn)不對。

曾擺滿雕刻作品的架子空空如也。

林文羽瞪大眼睛，聲音有些發(fā)抖：「你的那些雕刻品」

h曜曦低著頭，「別說了，開始吧。」

林文羽遲疑片刻，輕輕遞上攢在手里的雕刻刀，她這幾天做了小小的皮質(zhì)刀袋，雖然知道h曜曦肯定有自己收納的方式，她還是想用這個小小的禮物，當(dāng)作拉近關(guān)系的契機。

「我不小心帶走了，還你。」

h曜曦接過去，在指尖摩挲一陣，突然冷笑一聲，直接把包裹在刀袋內(nèi)的雕刻刀扔進垃圾桶。

林文羽嚇了一跳，他起身站到她面前，「g嘛做這些多余的事？你不就是個家教嗎？做好你的工作，少管閑事。」

清麗的臉繃緊五官，y沉的氣息凝在凌厲眼神里，像只年輕氣盛的野豹。

林文羽望著他挑釁的眼神，鼓起勇氣，小心地開口。

「h曜曦，你是不是不能讀字？」

少年盯著她的瞳孔倏然放大。

林文羽被那眼的兇蠻震懾住，反sx想後退，h曜曦已經(jīng)大步迫近，「你憑什麼這樣問我？你把我當(dāng)什麼，研究對象嗎？」

她愣了愣，脫口道：「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幫助你而已——」

話剛出口，她就意識到不對了。

「沒有惡意就可以刺探我的ygsi嗎？」h曜曦遽然打斷，爆起的青筋蛇一樣攀在頸上，「我媽為了我好才把我的雕刻都丟掉，而你是為了我好才這樣試探我，看樣子，你和我媽可以做好朋友吧。」

林文羽直直望著h曜曦的雙眼，里頭鋒利的痛苦幾乎要滿溢而出，他大口喘氣，忽然回身揮落桌上高高疊起的教科書。

驚天動地的撞擊聲嚇得林文羽渾身一震，門外也馬上響起h母的聲音：「怎麼了？」

她怕h曜曦又被罵，提高音量說：「我不小心把書弄掉了，沒事。」

但h母不可能輕易放過，還是打開了門，林文羽及時蹲下來，裝作在撿拾的樣子，「抱歉，我馬上就會收拾好的。」

h母狐疑地望向他們，明眼人都能看出h曜曦此刻正在強忍怒火，她皺眉追問：「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林文羽抬頭，恰好h曜曦低下視線。

那短短一秒，兩人眼神在半空交會，林文羽讀懂了h曜曦沒有說出口的懇求。

不要告訴他媽媽障礙的事。

她重整思緒站起身，故作嚴(yán)肅地對h母微笑，「沒事，這次期中成績不好，我念了他一頓。」

h母馬上被轉(zhuǎn)移注意力，回頭怒瞪兒子，「你活該，考那什麼成績？你不丟臉我都覺得丟臉！」

林文羽故意接口：「那我們就把握時間開始上課了，還有很多進度需要趕。」

h母這才甘愿關(guān)門離開，她一走，林文羽正要開口，h曜曦卻大步過去，一把摀住了她的嘴。

指腹用力按住的觸感滾燙乾燥，她起初不明就里，幾秒後，才聽見h母穿著拖鞋的腳步聲音輕輕離開。

h曜曦放開手，俊秀的臉上怒意猶存，還有冰冷的失落凝結(jié)在擰起的眉頭。

像是對他自己，還有對眼前的一切失望。

「對不起。」林文羽低下頭，h曜曦沒有回答，任憑她繼續(xù)說下去，「我只是想，如果你真的有障礙，可以和你媽媽說。學(xué)校現(xiàn)在有很多特殊教育的措施可以申請，如果你是需要更多時間讀字，去申請考試時間延長之類的措施，總b你現(xiàn)在這樣y撐要好。」

「老師，你到現(xiàn)在都看不出我媽是什麼樣的人嗎？」h曜曦輕輕扯了下嘴角，「跟她說了也不會相信的。不過，不只她，誰會信呢？」

他走回書桌，把上次林文羽留下的作業(yè)本遞給她。

她顫抖地翻開，里面的字跡歪七扭八，b剛學(xué)字的小學(xué)生還潦草，而且字不成字，部首亂飛、偏旁飄移，一個字散得七零八落。盡管如此，每一筆卻都寫得極其用力，或是涂改了好多次，才寫出正確的字。

他把手伸給林文羽看，起初林文羽沒懂，幾秒後才辨出手指上密密麻麻泛紅的舊傷痕。

「以前的家教我每寫錯一個字，他就用衣架打一下，打得外殼的塑膠皮都裂了。他說這是偷懶，打多了就會了，根本沒想聽我說。」

林文羽渾身發(fā)抖，因為h曜曦竟是在笑，笑得古怪肆意。

四周太靜，可以聽見房里冷氣低沉的轟鳴聲，幾秒後他再次開口

，聲音也同樣低沉空洞，「如果是前幾周，我跟你說我讀不了也寫不了字，你會信嗎？老師，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只要回答我這個問題就好。」

林文羽答不出來。

如果不是她媽媽也有這樣的癥狀，前幾周她唯一想的，都是h曜曦有多麼不認(rèn)真不受教。

她握著h曜曦不知用了多少時間才寫完的作業(yè)本，手足無措站在原地。

少年淺淺笑著，笑里有滿滿的嘲弄，「你是第一次教到這麼沒救的學(xué)生吧？所以快滾，快去找我媽辭職，不然我會成為你家教經(jīng)驗的w點的，老師。」

h曜曦推開她，彎腰撿起那堆他可能看不懂多少的教科書，重新疊起分明的壁壘。

他的身影被埋在壁壘之後，單薄地映在窗外墨黑天空之前。

一瞬間，這一幕和林文羽年幼時常見的畫面隱隱相疊。

她父親忙於工作不常在家，媽媽常常誤讀學(xué)校的資料，漏簽回條、漏準(zhǔn)備學(xué)校用品是家常便飯，剛上小學(xué)、不太識字的她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在老師質(zhì)問為什麼沒準(zhǔn)備時，如實回答因為媽媽看不懂字。

在那個對於障礙還所知甚少的年代，老師以為是她的藉口，狠狠罵了她一頓。林文羽委屈地回家哭訴，媽媽只好在她都困極入睡後，坐在窗前就著昏h的書桌燈，逐字一遍遍吃力地辨認(rèn)。

背景一樣是一片孤寂的黑夜。

「我相信你。」

愧疚與同情的不忍交織，林文羽沖動地繞過書堆，直視h曜曦冷峻的側(cè)臉，「我相信你、我會聽你說，我會留下來的。」

他撐著臉，沉沉嗤笑，「你以為自己是什麼圣母嗎？我說過，你幫不了我。」

林文羽像是要證明什麼般，一字字說：「這一切可能沒辦法馬上改變，但我會陪你，慢慢變成你喜歡的樣子。」

她從h曜曦冷笑的神情看得出來他不信，或許以前已經(jīng)有許多人說過類似的許諾，但最後都頭也不回離開。

迎著那樣抵觸的視線，她還是義無反顧說出口，「我們約好了，h曜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