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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謝家也走投無路,只能選擇離開梁國。
就在他們離開梁國時,謝舉從幸存的謝家人那里得知,東宮已經將這次“劫掠”中“收集”到的謝家女送往了建康,其中的目的,足以讓所有謝家人目眥盡裂。
僅此一點,謝家已經與蕭綱、與參與這場屠殺的高門勢不兩立,尤其是對秘密劫掠了謝家女供人的蕭綱,幾乎每一個謝家人都存了伍子胥之志,說是血海深仇也不為過。
謝舉既然存了伍子胥之志,便已經擺正了自己的心態。
謝家從幾近覆滅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失去了再“傲慢”的本錢,他們能在魏國繼續立足,無非是憑借著家主與馬文才的那點私交、以及謝家百年來的聲望而已,若想再一次“東山再起”,就得向百廢待興的魏國展現出自己的價值。
就因為這個,謝舉根本沒有對馬文才拿喬,到達魏國后就放下身段開始幫著馬文才處理朝政、解決一些實際的問題。
他是梁國的尚書令,是擔任了近十年梁國宰輔的人物,莫說比起現在魏國還有的官員,就是比起馬文才,也不知要有經驗多少。
如果說祝英臺帶來的道人們解決的是魏國基層需要的人才問題,他和他的謝家子,就替馬文才解決了唯有這種“上流人物”才能解決的難題。
更大的意外之喜還在后面。
謝舉曾在六年前出使過魏國,當時魏國還未大亂,他的才華風范使得無數魏國名士為之心折、紛紛與其結交。
那一次的出使,謝舉解決了浮山堰之后魏、梁差點繼續開戰的危機、迎回了在梁國的人質,甚至還讓魏國的公主隨之南下建康,讓已經斷交了幾十年的兩國重新建交。
謝舉來洛陽時,洛陽人才濟濟,結交之輩皆是華裳之族,儼然一副衣冠上國的景象,轉眼間再入洛陽,當年的舊交大多身隕在河陰之變中,朝堂中再迎接他的不是身為同胞的梁人,就是將領出身的北鎮官員,就連那位赫赫有名的任城王也換了一位,實在是讓人唏噓。
但在怎么變化,陳郡謝家的名頭卻不會變化,在這個名聲便是最大優勢的時代,謝舉帶著謝家人避難到洛陽的消息一傳出去,原本馬文才屢下“舉賢令”而不至的魏國高門,竟紛紛派人抵達了洛陽,其中不乏繼任家主或家主宿老級別的人物。
那一場大火燒掉了烏衣巷中太多優秀的子弟,但能保存下來的,卻無一不是警覺、毅力、智慧和紀律性并存的謝家人,即便再怎么性格懦弱或懶散的,在這一場動亂和顛沛流離中也迅速的成長了起來。
烏衣巷中住的是核心子弟,所以逃出的男男女女也都是謝家最嫡系的兒女和家眷,在門第上來說,比起許多被爾朱榮屠戮了一遍的洛陽士族還要“根正苗紅”,很多人與其說是來延續父輩或者兄弟當年和謝舉在洛陽的交情的,不如說是來尋找聯姻的機會的。
在洛陽待了半月,謝舉也看出了馬文才現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平日里除了履行起吏部尚書的職責幫著馬文才提拔、訓練官員,也在幫著他和祝英臺細化第一次開科取士的細節。
謝舉也明白這些人上京并不全是為了聯姻,更多的是從祝英臺帶領茅山弟子來洛陽而產生的危機感,所以借著“結交士人”的機會,便幫著魏國現在的朝堂游說、勸服魏國高門舉薦族中有經驗的官員出仕,再挑選年輕的子弟參加第一次科舉,幫洛陽重新建立秩序。
即使馬文才再怎么想不拘門第選拔官員,高門優秀的教育資源和極高的起點都決定了他們在各方面都優于普通人,這第一次科舉,即使不必“照顧”也可想而知乃是高門士人得選之人更多,現在他們不愿和寒門一起考試,無非是顧及身份而已。
可既然連謝家人都要參加科舉了,他們還有什么不顧身份的?借著這個現成的臺階,都乖乖地往下走了。
祝英臺帶來的道人中很多很善于計算,沒有花太久時間,就在已經在洛陽和滎陽附近完成了土地的丈量和計算工作,暫時決定第一座軍府建立在滎陽,由賀拔勝作為開府將軍率領武川軍團進行軍墾和屯田。
滎陽原本的南方士卒也一同編入了軍府,和北鎮軍戶一起成為滎陽的府兵,交替進行耕種和訓練,因為南方士卒士氣差、戰斗力弱,他們的訓練任務就交給了武川軍團,而南方軍隊則教導武川軍團如何耕種和謀生。
摩擦是會有的,但這世上的矛盾大多來自于互相不了解,當胡人和漢人居住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勞作再加上通婚,用不了多久就會消除掉隔閡和誤解,成為一個叫做“滎陽府兵”的新團體。
與此同時,隨著第一次武舉選拔即將開始,從關隴、巴蜀、幽燕等州府來的勇士也涌入洛陽,希望能夠效力軍中,為成為第二座“軍府”的正式武將與官員而拼上一把。
在有關人才的燃眉之急暫時解決、一切又都在欣欣向榮往著好的方向發展時,馬文才終于也有了余力從繁雜的魏國事務中抽身出來,和梁山伯、傅岐、陳慶之等人一起關注起梁國的政局。
其實馬文才拿下徐州和豫州的決定十分冒險,因為梁國那時候是有心謀奪徐、豫二州,并以豫州為跳板圖謀雍州的,只是當時太子病重,蕭衍對要不要派蕭綱領軍出征產生了疑慮,就這一個遲疑的功夫,雍州就被馬文才拿下了。
再到后來,因為建康動亂,在外征戰進攻豫州的梁國兵馬大敗而歸,重新回到邊境修整,又被急著抵御湘東王蕭繹的蕭綱召了回去,這豫州和徐州才算是徹底被馬文才安穩下來了。
豫州安穩后,征西軍中幾大閥門有意要讓家中子弟參加文武二科,為了替家中子弟“站臺”,也為了盡早在初具雛形的洛陽朝堂占據一席之地,他們在豫州安定后就率部返回了雍州、前往洛陽,向馬文才討取他們征戰后的獎勵。
而崔廉則領著黑山軍暫時駐扎在了豫州,半是為了提防梁國,半是繼續他們的老本行,代替蕭寶夤曾經干過的“優差”和梁國進行互市。
黑山軍現在已經是征西軍的核心,馬文才有平西將軍的官職,他們便已經是正規軍,現在馬文才又是梁王和領并、雍、徐、豫四州都督軍事,這幾州便成了馬文才在魏國的基礎,輕易不能動搖。
同時,豫州和徐州作為南下梁國必經之地,也成了馬文才圖謀梁國的前站。
蕭綱摧毀了謝家之后,自然是在朝中內外引起了一片震蕩。
烏衣巷就在秦淮河畔,卻因大火而覆滅,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再想到之前傅翙的死,一時間人心惶惶,不少士族紛紛將家中子弟送出洛陽,很擔心重蹈謝家的覆轍。
外有大軍即將壓境,內有士族人心動蕩,蕭綱卻毫無所懼,先是將長江西岸的大片地方交由侯景的部隊防守,又連續召回了曾經派往豫州的軍隊防御江州沿線,與江州刺史一起抵御湘東王的軍隊。
而蕭繹則果真如馬文才預料的那般,決定先攻打蕭續鎮守的江州,再進軍建康,荊襄的部隊皆是精銳,蕭續年輕且倚靠著父兄只是個紈绔,哪怕侯景的部隊作戰驍勇,也沒有撐太久時間,被湘東王的人馬打的丟盔棄甲,失了江州。
消息一傳回建康,人人自危,開始有朝臣諫言蕭綱“請”回在同泰寺出家的皇帝,請蕭衍出來主持大局、遣回荊襄人馬。
等侯景帶著人馬護送著蕭續逃回建康后,這種呼聲越來越大,終于到了東宮都已經壓不住的地步,蕭綱出于不得已,最終只能選擇了侯景和東宮官員們的提議,對外宣稱蕭衍病重,請求休戰。
他自己則佯裝終于頂不住壓力,先是推出了幾個作為替罪羊的東宮官員關押,再聲稱自己將為皇帝“祈福”而替父出家在同泰寺,同時卸任“儲君”之位,請求收到勤王令的各地宗室、刺史入京重新商議儲君之事。
蕭綱在兄弟們之中并不是強硬形象示人,在朝臣和宗室們之中更依舊是那個賢王天真文弱的印象,甚至大部分人都認為蕭綱做出這么多錯誤的行為,都是受到東宮官員的蒙蔽和唆使,所以在處置了一部分東宮官員、而蕭綱又自己主動服軟后,建康又恢復了往日的歌舞升平。
還在同泰寺的蕭衍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大概是從建康南邊火光沖天的那一日開始,每日三餐就變成了每天一餐,要不是蕭衍身體底子極好又是多年茹素,怕是早就已經撐不下去。
也是在這時,蕭衍開始感到了恐懼,一改之前的鎮定,想要拉攏、威脅禁軍放自己出去。
在蕭綱同意大臣們“探望”蕭衍時,蕭衍已經餓到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靠在床上昏昏欲睡保持體力維生的地步了。
蕭衍病重、蕭綱請求休戰、邀請鎮守各地的皇子入京侍疾的消息一傳來魏國,馬文才立刻察覺到了這是一次進入梁國的大好時機。
他將建康那邊蕭衍病重的信件送去了永寧寺,同時送去的,還有兩個在洛陽宮中負責凈身多年的宦官,讓蕭綜自己做決定。
蕭綜留下了信件,也一并留下了那兩個宦官。
兩天后,宦官回來復命,馬文才派去了太醫為蕭綜“診治”,得到了確實“干凈”了的證明,馬文才便開始著手發兵。
陳慶之得知蕭衍病重、馬文才要借蕭綜的名義護送“二皇子”回國的消息,便下令召集白袍軍,準備回國。
與此同時,馬文才讓元子攸正式向南朝下達國書,聲稱尋回了洛陽之亂時失蹤的二皇子蕭綜,梁帝曾下達傳位詔書與蕭綜,所以儲君當為蕭綜,由梁臣陳慶之和御史裴山迎回儲君、護送儲君入建康。
此時已經是秋收時候,一旦等秋收結束,便要進行武舉的大選,鑒于蕭綜“病情未愈”,馬文才決定讓使者先去梁國傳遞國書,而傅岐、陳慶之和白袍軍發兵前往豫州,根據情況調動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