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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
顧易被問,他有沒有獨自在深夜之中行過路。
顧易不止行過,顧易仍在行著。那路艱險且長,周遭黑暗無邊,冷箭四處難防,生死便在一瞬。每每在他無望之刻,也會有一道明光照亮他的前方,令他堅持不棄。
那道明光,是“大事可成”四字。
為成大事,顧易可以一直獨自在這深夜之中走下去,可以犧牲所有不如此事重要的人和物,更可以利用所有能夠助他成此大事的人和物。
只要大事不敗,顧易就無愧且無悔。
……
燈苗抖動,北地的風入夜即烈。
窗門被風拍得呼呼砰砰,將顧易向戚炳靖講述的話音融了進去。
裴穆清尚在世時,對卓少炎的諸般評價,顧易皆記在心頭。顧易從前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在此情景中,將這些向一位敵國皇胄娓娓道來。
卓少炎是何等的天資聰穎,少時在講武堂習課業時是何等的出眾,又是如何與沈毓章并為裴穆清最器重的兩位學生,而裴穆清直至死前,心中放不下的仍是性剛烈的少炎之性命周全。
然而這個被裴穆清至死仍掛念著安危的卓少炎,弒兄、欺君、以色謀權、殘戮敵俘,所行皆為世人眼中的大逆、無情、棄德、背義之舉,她為了盡恩師之報國抗敵之志,為了平忠臣良將之冤,為了肅清宵小、還朝廷以清明,又何曾顧念過自己的聲名與性命。
卓少炎眼中的顧易,亦是她所認定的佞小之一。
她如何能想得到,被她如此輕蔑、被她如此憎惡的顧易,竟對著她剛殘殺了他五萬兵卒子民的大晉鄂王,如此一字一句地將她之為人與過往和盤托出。
世事之不測與稀奇,再無過于此者。
……
燭光夜影之中,戚炳靖無聲細聆,神色越發沉而靜。
顧易所講述的一切,被他逐字逐句地疊在記憶深處的那一個立在豫州城頭的身影上,使得她在他的腦海中變得愈來愈清晰。
到后來,戚炳靖微微地笑了。
顧易睹他微笑,不禁問道:“王爺對她用情至深,竟連她殘殺晉俘一事都不計較?”
戚炳靖道:“同用情無甚關系。大晉四城守將敵不過她一人用兵,城破眾降,此是晉將之罪,非她之過。晉俘數眾,云麟軍難編、亦難養,她下令殺俘,為的是絕此后患,為的是保大平北境之安。她身為平將,何錯之有?我又有什么資格去計較?!?
顧易想到大平朝中彈劾卓少炎殺俘不仁的那些聲潮,竟連敵國于此事的見識都不如,不禁悶聲。
談仁,大平眼下又何來底氣談仁與不仁。
戚炳靖看向他,道:“如今卓少炎連勝,大挫晉軍之銳??磥泶笃脚c大晉的這紙和書,如今是非簽不可了?”
顧易不語,神思沉沉。
戚炳靖笑了,道:“顧大人,且放寬心。大晉絕不簽此和書,顧大人只管回去復命?!?
顧易搖了搖頭:“大晉如今南邊不守,縱是不簽和書,短期之內亦無力再戰。卓將軍必將被詔回京中?!?
須知大戰方休,卓少炎縱有兵諫另立之心,亦需足夠的時間來做起兵之準備。顧易不怕她被詔回京中,顧易怕的是她在毫無準備之下被詔回京中,從此被削奪兵權,數年之謀敗于一朝。
不料戚炳靖卻道:“我大晉有絕世良將,尚可與卓少炎一戰。顧大人又何必早早替我大晉告敗?!?
顧易一時不知他這是自何處來的篤意,若大晉真有這等“絕世良將”,怎不早見于沙場?
但顧易只是道:“那便蒙王爺關照了。”
戚炳靖允他一諾,竟當真一力踐諾至此,足以令顧易敬而服之。然而晉室此輩竟出了這等不凡人物,又十分令顧易憂而患之。
倘若戚炳靖并未對卓少炎生出這般厚重的情意,眼下二國之局面又將變得如何,顧易竟一時不敢深想。
思及此,顧易不禁疑道:“王爺既已知道了她的身份及過往,今后欲做什么打算?”
戚炳靖沉吟須臾,站起身來,對他道:“顧大人何不隨我來?!?
顧易遂起身,跟著他一道離開這間屋子,穿過數道花廊,到了另一間屋子門口。
戚炳靖將門推開,率先走了進去。屋中很快被他點著的燈燭映亮,顧易聽到他說:“顧大人,進來罷?!?
顧易這才邁過門檻,走入屋中。燭火雖不甚明亮,但顧易仍然看清了屋中掛置著的物件。
那是一襲女子嫁衣。
鸞案大袖,精美華貴,光麗逼人。
顧易喃喃出聲:“這是……”
戚炳靖的眼底躍動著燭火輕焰,回答他道:“這是我封王之后,為她而制的鄂王妃婚服?!?
……
親眼目睹此等深情重意,顧易亦震亦驚,良久難言。
一直到他回到大平,顧易仍會不時地想起那一夜那一室。連被嫁衣映紅的燈燭之光都似乎在為戚炳靖之深情所動,更何況是他。
臨行前,戚炳靖同他說了兩個人名,皆是大晉長寧長公主長年經營于大平京中的人脈與眼線,可臨重任。倘若將來大平京中生變、卓少炎逢難,顧易可放心用這兩人送信到晉煕郡的鄂王府。
顧易想,他為謀成大事,的確是利用了戚炳靖對卓少炎之情深,但戚炳靖又何嘗不是以這情深,成功地謀取了他的信任,或許將來亦會將他利用。
大晉鄂王,單單以“人杰”而論,似乎都委屈了他。
……
就在顧易返抵大平京城的兩個月后,晉將謝淖的名字隨著北境軍報而來。這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晉軍先鋒使,因被鄂王戚炳靖所舉薦而得以領兵南擊大平北境數州,后在戎州境內與卓少炎正面一戰,未敗而引軍北去,回到晉地之后即被拜將。
顧易心內頗為之奇,想必此人便是戚炳靖所稱之人。然后顧易又將謝淖這名字反復地看了十數遍,心內竟冒出一個十分荒唐的揣測。然而這揣測無法被驗實,只得被顧易沉下心底。
但不論如何,大晉又出強將,二國邊境一時難安,戚炳靖所允他之事,竟再次被實現了。
顧易可以短暫地擱下對卓少炎的牽憂,騰出手去做另一件事了。
……
大理寺的官舍外,李惟巽拎著書箱正要外出。
顧易從舍下陰影處步出,將她攔住,有禮道:“李大人?!?
李惟巽抬眼見他,一愣,大約是因知道顧易的身份,臉上立刻掛起幾分戒備之意,連握著書箱把柄的手指都攥緊了。她蹙著眉頭道:“顧大人來找下官何事?”
顧易引臂外指,同她說:“顧某奉成王之命,有事來詢李大人。若李大人有空,還望同顧某一去?!?
李惟巽有點遲疑:“往日成王都是派兵部的鄭大人來找下官的?!?
顧易則道:“李大人若不信顧某,那么顧某便去換鄭大人來?!边@話聽似平和,實則暗含威壓。
李惟巽低頭,緊著眉想了一想,沒敢再抗拒,老實地跟著顧易走了。顧易將她帶入一所茶樓,直接進了雅間,闔上槅門。李惟巽有些拘謹,亦有一些局促,抱著書箱挨著茶幾坐下,身下的凳子仍有多半留空。她抬手捋了一捋額發,小聲問道:“顧大人,往日成王問話,并未叫我來過這樣的地方。”
顧易并未對她多解釋。不多時,茶樓的小廝便按顧易所點的茶來奉,顧易頗大方地給了他一把賞錢,小廝樂著退了出去。然后顧易親手給李惟巽斟了一杯茶,溫聲道:“成王稍后便至,李大人可先飲杯茶解渴?!?
李惟巽瞧著那茶,一動不動。
顧易不急亦不催,茶樓里外他都已安排打點好了,沒人敢疑成王身邊的人。眼下她就算不肯喝這茶,他身上還帶了刀和繩。無論如何,她今日都不可能活著走出這茶樓。李惟巽是鄭劾手中的眼線,她同江豫燃情深意篤,江豫燃既為卓少炎那般信重,顧易便留不了李惟巽的性命。
顧易不信李惟巽,不信江豫燃,甚至連卓少炎都不能盡信。他想,他這并非是心狠手辣,他這是不容有失。
李惟巽怔然片刻,輕聲開口說:“這茶,是產自成府路的茶罷。”她又道:“我家便在成府路。從前年幼,茶花每每開滿山時,豫燃都會帶我騎馬去看。”她的眼底晶瑩透亮,問道:“聽顧大人的口音,家也在成府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