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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捌】
周懌死死地抱緊了戚炳瑜。
他的身體極度僵硬,因長久的悶抑,亦因此刻的爆發。他體內的血液在涌動,如山洪般咆哮,震得他整個人都在抖。他用發著抖的手將她的手從闊大的袖口中捉出來,然后他將她的衣服剝開,一層接著一層。
周懌手指的溫度如烙鐵。燙得戚炳瑜猛得瑟縮一下。她試圖反抗:“周懌,別……”但卻引來他更加強硬的動作。
他錯開頭,連同看向她的目光都仿佛在跟著發抖:“你讓我看看。”
戚炳瑜霎然紅了眼。緊接著她緊緊地閉上眼。
周懌低下頭。
被他扯散的華服堆疊在她的身上,她露在微涼空氣中的皮膚起了一層戰栗,致使那上面大大小小的疤痕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雖過兩載半,傷猶似昨日。
周懌的眼紅得異常兇狠。
然后有淚自那兇狠的眼中冒出,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她的疤痕上。男兒熱淚的溫度如巖漿,將她的心灼出了深洞,逼得她重新睜開了眼。
戚炳瑜抬手,可他的頭卻埋了下去。
周懌吻上她的肩頭。那里的淚水被他吮去。他的動作極小心,極輕柔,極珍視,極鄭重。他就這樣一寸一寸地吻過那些丑陋難消的傷疤。
“炳瑜。”他的嗓音沙沙的,艱難地將他想說的話吐出口:“不要再嫁。倘若再有人傷你,我會發狂。”
他將臉揚起,眼神幾近于兇殘:“王爺如今權勢滔天,你無須再為他做打算。”
戚炳瑜仰了仰頭,鼻尖一酸。她抓住他的肩膀,聲音微微哽咽:“周懌。你有什么資格同我說這些?”
他被她質問得一僵。
她的淚水溢出眼角:“當年是你無意娶我在先。從頭到尾,我連一個理由都從你口中拿不到。今夜你不要我再嫁,那你可愿娶我?”
這一問,如同重重一掌,將他抽得又痛又醒。
周懌一把放開她,踉蹌著向后退了數步,站穩。他捏住拳,拳頭上青筋條條爆起。他極力克制著,極力忍耐著。
戚炳瑜看著他這副模樣,胸中滿腔苦意令她渾身都發痛。一顆顆淚珠不間斷地順著她的臉頰往下落,她卻冷冷地笑了。
她草草地攏起凌亂的衣物,站起身逼近他,一字一句地問:“你不肯娶我,是因我四弟不允?”
周懌沉默地搖頭。
多年來積攢的失望、委屈、憤慨糅雜于一處,被他的這把沉默引燃,爆出熊熊怒火。戚炳瑜臉上掛著淚,衣衫不整卻顧不得儀容,沖他厲聲喝泣:“還能為何!”
周懌的面容因忍抑而顯得扭曲,仿佛她有多痛,那痛便翻數倍加于他身上。終于開口時,他緊了緊牙根,聲音苦澀:“殿下豈能疑王爺?王爺自幼及長,就只在當年發過一次雷霆重怒,為的便是殿下。殿下不該不記得。”
他將目光埋入低垂的頭顱下方,沉聲再道:“殿下。是臣不配。”說罷,他不給她留一分挽留余地,轉身決然地離去。
畫室的門一開一合。寒風竄入。
戚炳瑜跌回椅上,舉袖撫面,放聲痛哭。
未覆衣物的皮膚被風一凍,記憶中他熱淚貼膚的熱度與觸感更是鮮明。那是何等的愛與戀,悔與惜,騙不了人。
他道,殿下不該不記得。
她又如何能夠忘得掉?
……
建初十六年六月,先帝崩逝,新帝登基。
大典當夜,戚炳靖雷霆重怒,昌慶宮內殿因他怒火一片狼藉。
戚炳瑜站在那一片狼藉當中,脖頸上仍有衣襟遮不住、妝粉蓋不住的片片淤青。她安靜地看著戚炳靖發怒,被掩于華服之下的其余傷口仍在隱隱作痛。
震怒中的戚炳靖殺氣騰騰地瞪向她:“你自出降以來,數月間以種種借口不愿還宮。我向來以你心愿為重,故而不曾多加追問,亦不曾勉強你分毫。然而倘是今日不逢宮中大典,倘是今日沒有你的陪嫁侍婢拼死向我來告,此事你要將我瞞到何時?!”
戚炳瑜依然安靜著,眼中涌起一層水霧。
戚炳靖見她不言,怒氣更盛:“任錚總共打了你幾回?!是如何打你的?!傷都在何處?!你一一同我道個明白!”
他這些問話自然得不到她的回應。
得不到回應的戚炳靖正欲再發怒問,卻見她掉下淚來。她的淚水遏制住了他膨燃的怒火,將其漸漸淋熄。
這一問問,皆是她日夜之噩夢。她從不愿憶,但卻不得不活在其中。
戚炳靖步上前,撩起袖子,輕輕為她拭了拭淚。他想要將她攬入懷中安撫,卻在伸手碰到她的肩頭時,聽見她忍不住地呼了一聲痛。
當下他生生變了臉色。
戚炳靖的怒氣再度滾滾上涌,撐得他胸口撕裂一般地疼。他道:“倘是沒有今日,你會繼續忍下去。”
“你當初下嫁任錚,不是因任錚心愛你,而是為了拉攏任熹以助我。”
“你貴為堂堂皇室公主,在任府受盡屈辱卻不肯聲張,縱著任錚一次比一次變本加厲,害得自己遍體鱗傷,是怕我短短時間內收攏不住殿司的人心與兵馬。”
他啞著聲音,道:“是不是。”
見她不言,他目裂而怒喝道:“是不是!”
戚炳瑜如光平銅鏡一般的沉默被他這一喝震成了碎渣。她抬目視他,抑著心中萬般苦楚開口道:“我為的是晉室,不是你。”
她無視他目中的寒光,繼續道:“去歲炳軒歸京途中被人截殺,幾個兄弟誰不疑此事是你所為?父皇寢疾,委你監國一事更是令炳哲、炳昱心生不滿。他二人母家有勢,三衙中步司、馬司的人早早投了他二人。若不為你拉攏殿司的任熹,他二人如何能對你有戒畏之心?他二人若不服你監國,晉室如何能消停得了?!難道我要再眼睜睜地看著死上一兩個弟弟么?!”
戚炳靖笑了,笑得令她一時悚然。他道:“皇姊,你心里放著晉室。你為了晉室,連你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晉室出了你這般的公主,果真是晉室之幸。是晉室之大幸!”
她蹙眉:“四弟……”
他收止笑意,譏道:“我晉室諸子,需靠長姊犧牲以全晉室。我戚炳靖,需靠長姊受辱以得權柄。皇姊為弟弟們費心若此,弟弟們要何以報皇姊?”
話音未盡,戚炳瑜已渾身發抖地揚起手臂,向他臉上摑去。
這一回沒人替戚炳靖擋,但他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沒叫她碰到自己一下。他緊攥著她的手,冷聲告誡道:“皇姊,弟弟早非幼子,無須皇姊動手教訓。”
——自然,更無須皇姊處處照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