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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商機敏,只要能交易的東西他們都感興趣,大漠雖然艱險,卻也并非毫無產出,昨日約莫也是這個時辰,章舒玉也在這里向這個貨郎打聽,百年紅柳根、赤瓏炎蛇膽,等等等等。
他要找的章舒玉站著沒動,這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常年穿山行水,膚色并不白皙,模樣倒是端正,氣度也沉穩(wěn)。
章舒玉也不接蔣寒的茬,問他是怎么猜的,只是提了提嘴角:“蔣兄找我,若還是為了百年蟒皮,那就又是白跑一趟了。”
蔣寒哭笑不得,反手一彈刀柄,無語地說:“你說僅此一塊,我已經信了!你別見面就擠兌我。”
章舒玉收住調侃,笑著道:“開個玩笑,別當真,有事找我?”
蔣寒的眼神驀然一閃,壓低聲音道:“這里風大,回你房間說。”
章舒玉已經打聽完了,聞言點頭準備抬腳,面前卻忽然橫出了一只胳膊,他愣了下,目光順著手臂溯到蔣寒臉上,然后在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尷尬。
蔣寒純粹是腦熱手快,伸出去了才反應過來這舉動傷人,他訕訕地收起胳膊,道歉還沒到嘴邊,就被人識趣地遞了個臺階。
章舒玉主動搭住了他往下壓的手臂,實際上幾乎沒有壓力傳來,可是蔣寒卻聽見這個八面玲瓏的商人說:“多謝蔣兄的舉手之勞,沙地綿軟,我走起路來,確實要比平地上費勁許多。”
蔣寒心口一跳,猝不及防地失了分寸。
他愣著神,章舒玉卻已經走了起來,這人走路遠不如常人平穩(wěn),一步顛一步簸,竟然是個左腿有疾的瘸子。
蔣寒不敢直視,只得偷偷用余光瞥他,牙商腰間的度量衡便在他的視野里搖來晃去。
那是一把尺長寸寬的黃銅算盤,體型纖巧、算珠如片,細看盤身上刻了尺寸,又像秤一樣開孔掛了提繩,尾部墜著個雞蛋大小的空心秤砣,側壁上印了個小篆體的“章”字,集稱量的功能于一身。
蔣寒忽然就覺到了可惜,這樣有趣的一個朋友。
據蔣寒所知,章舒玉并不是天生的瘸子,他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曾在黑熊的爪牙下救了一個叫阿嵐的外族少年。
兩人回到章舒玉的客房,瘸子似乎渾然不知大禍將至,怡然自得地泡了壺茶,問蔣寒為何事而來。
蔣寒為人隨性,沒有高手的狂傲,但這并不影響他是個的高手,他耳聰目明,所見所聽遠非常人可比。蔣寒神秘道:“蘊卿,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有人在監(jiān)視我們。”
從他住進這客棧起,縱然眼前無人,可腳步聲一直在耳邊徘徊,蔣寒出身草莽,有仇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這一年都很安分,并沒有仇家找上門。那么蔣寒不妨假設,那些蒼蠅,黏得其實是這個商人。
章舒玉揚起眉頭,像驚訝又像是疑惑,他思索了片刻然后道:“我的商隊押著糧酒,在京都不值錢,到了大漠卻容易引來歹人,安全起見,請蔣兄與我們疏遠一些。”
蔣寒是典型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性子,聞言豪氣道:“你就不用擔心我了,那些三腳貓我還不放在眼里,我只是想讓你有個防備。再說你我朋友一場,路途遙遠,你得照應我這個孤家寡人。”
章舒玉還要再勸,蔣寒卻不聽許他多說,站起來就溜:“罪過罪過,寧可幾天不打拳,不可一日不練功,我得去練刀了。”
章舒玉無奈地看他躥出門,然后聲音再飄進來。
“趙叔,你的東家回來了。”
少頃,趙榮青過來跟章舒玉說了貨物的情況,匯報完以后忍了又忍,還是心疼他腿腳不便:“易貨而已,你干什么非要親自跑腿,是信不過趙叔和伙計?”
“這話說的,”章舒玉心中泛起暖意,笑著說,“信,都信得過。”
趙榮青見他嬉皮笑臉更生氣:“信就說說,這一趟生意里頭究竟藏著什么名堂?”
時機已到,趙榮青就是不問章舒玉也準備找他坦白,這話正合他心意,可這方便無法讓章舒玉欣喜,因為他要透露的消息上壓著性命。章舒玉指了指墻壁,輕聲道:“蔣寒告訴我隔墻有耳,所以趙叔,無論你聽到什么,都不要大聲說話。”
趙榮青感覺事態(tài)比他想的還要嚴重,點了點頭,章舒玉便將因果緩緩道來。
“今年秋初,我去淵嶺城采購細辛,遇到了靖北將軍應紹丘,他向我委托了一樁生意,請我務必將這封信,送到瓏溪的國主手中。”
他邊說著,邊快如閃電地撥弄了幾下那把度量衡的算珠,響動過后,算盤的軸承上忽然彈出了一塊銅片,章舒玉隨即從銅片下的空腔里抽出了一封卷成細棍狀的信紙。
這是章家的傳家之寶,需要獨特的算法才能打開機關,機關本來是為了預防行商途中遇到打劫血本無歸而藏保本的銀票用的,這時卻被章舒云當成了“信封”,只是空腔狹小,他不得不拆了將軍的信紙,沒了遮擋,朱紅色的將軍印力透紙背。
趙榮青眼皮一跳,將軍和戰(zhàn)火,很容易讓人感覺這是個了不得的東西,采購細辛的事他知道,但是靖北將軍這種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會向東家下委托。
“這……”老行爺驚訝地險些語無倫次,“這、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這是什么?軍隊不是有信使嗎,怎么會找上你呢?據我所知,你跟靖北將軍毫無交集啊。”
這也是章舒玉費解的問題,他確定自己跟靖北將軍互不相識,也無甚名氣,可對方卻對他說久仰大名,試問哪來的大名?
當時淵嶺城內亂如沸粥,章舒玉帶著商隊在內城門等候通行,正巧遇到應紹丘在慰問三軍,那個坐在駿馬上的黑臉大將忽然停在他跟前,盯了一會兒才走,誰知道一個時辰以后,章舒玉就被守衛(wèi)以貨物可以為由收押,七拐八彎地送進了軍營。
真正要扣他的人是應紹丘,這個坦蕩的武將開門見山地向章舒玉下委托,內容就是傳送這封信,一封向瓏溪求援的信。
皇上忽染重病,幾位皇子斗得不可開交,內有亂臣通敵、敗壞朝綱,外有后白作亂,與東北的部族連成一氣,援兵和糧草遲遲不來,應紹丘已然捉襟見肘,最近最快的方法就是請西北的瓏溪增援。
可惜瓏溪這一任的國主必蘭.阿敏年少時差點死在大偃,應紹丘的信使他一概不見,將軍說他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
這封信事關社稷和國運,而章舒玉只是個無名商人,他擔不起這份重任,可是應紹丘給他的選擇只有接受委托,或者死,牙行上下跟他同生共死。
腳班和車馬夫就是應紹丘麾下的武將,隨行章舒玉的目的就是保護他,或者殺了他們。
趙榮青聽到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靖北將軍在民間有很高的聲望,傳聞他正直忠勇,可這種逼迫良民的行為跟山賊土匪又有什么區(qū)別,趙榮青氣得老臉通紅,忽然就醍醐灌頂了,他驚恐地問道:“那……梓州府的扣押和蒙山的流匪,是不是針對這信而來?”
“應該是,”章舒云債多了不愁,友情提示道,“也許還有這驛站里的神秘人士。”
他對蔣寒撒了謊,他不想疑神疑鬼,也不想將這人牽扯進來。
即使腳班不提醒他有人跟蹤,以刁鉆油滑著稱的牙商也心細如發(fā),章舒玉只需要問問貨郎的蔬果運量就能知道,最近有大概多了幾人在這里落腳。
趙榮青登時冷汗涔涔:“可咱們只是普通的老百姓,那靖……應紹丘怎么敢將這么重要的東西交給你?萬、萬一丟了、被搶了,或是瓏溪的國主不肯見我們,那后果誰來承擔?除了信使還有鏢局,再不濟都城里那么多大牙行,他隨便選一家,都比我們可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