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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說著，小鐘又嘗了嘗湯的滋味，關了火，給敬亭盛出一小碗，撒上蔥花、香菜，請她賞味。

&esp;&esp;敬亭看見小鐘面前擺著盆，斜橫迭放的刀、叉、筷子，知道她邊煮就邊吃了些。

&esp;&esp;視線再往旁邊，桌腳邊落著張沾了油漬的草稿紙。

&esp;&esp;撿起來看，上面寫滿筆記：

&esp;&esp;鮮肉不需要去除血水，凍肉需要焯水。

&esp;&esp;美拉德反應煎出焦化層。

&esp;&esp;煎完不洗鍋，直接炒香料。

&esp;&esp;酒和燉肉水加熱沸騰再放入肉，冷水會讓肉變柴。

&esp;&esp;燉肉不放調(diào)料，最后放。提前放鹽會讓肉變柴。

&esp;&esp;……

&esp;&esp;看起來以后也要用，敬亭將紙遞還小鐘，并問：“這是網(wǎng)上找的攻略？”

&esp;&esp;小鐘點頭，“本來是個長視頻，每次重新翻太麻煩，我就記下來了。”

&esp;&esp;“你讀書要有這份勁，還愁學不好？”

&esp;&esp;“那是兩回事。”

&esp;&esp;敬亭坐下來嘗了口，“味道蠻好，做起來挺麻煩的吧。”

&esp;&esp;“那是。我花了……”

&esp;&esp;三個小時。幾個字就要跑到嘴邊，小鐘意識到不對勁，這樣好像是自爆逃學，趕緊轉(zhuǎn)了個彎，“五十塊錢買的牛肋條。清燉就是吃肉的本味，肉質(zhì)好，滋味肯定不差。”

&esp

;&esp;敬亭對料理沒有興趣，水平停留在煎蛋、煮面、加熱半成品菜。小鐘的話，她聽起來似懂非懂，也就不再兜圈子，單刀直入問：“你沒去上學？”

&esp;&esp;“去了啊。”小鐘的眼珠子滴溜轉(zhuǎn)得飛快，“我就是嘴饞，中午回來吃一頓。”

&esp;&esp;“來回趕得及嗎？學校離得不近吧。”敬亭擱下調(diào)羹，嚴肅起來。

&esp;&esp;小鐘揪著校服袖子伸長手，“你看，我都穿了校服。”

&esp;&esp;敬亭一語點破，“我知道你不愛穿校服，一定是有原因才穿了吧。什么原因？”

&esp;&esp;校服沾了油煙不心疼——但這不好跟敬亭講。

&esp;&esp;“能有什么？其他衣服都洗了嘛。”

&esp;&esp;“洗了？那怎么沒晾出去？陽臺上全是我的衣服。”敬亭走到對面，從后按住小鐘的肩，放軟聲音問，“這次又是什么原因？跟新老師相處不好？還是同學又欺負你了？”

&esp;&esp;小鐘斂起笑意，低頭不說話。

&esp;&esp;敬亭繼續(xù)道：“不管是什么，有問題就想辦法解決。你沒法開口，我替你去學校說。”

&esp;&esp;“也沒什么。間歇性犯懶，我知道錯了，這就回去。”小鐘從爐子上端下鍋，就著鍋一頓饕餮。方才嘗味道，小鐘就吃了好幾塊，現(xiàn)在狼吞虎咽吃得太急，飽意頓時滿到嗓子。她不禁打了個響亮的嗝，向后癱倒在椅背。

&esp;&esp;“你這小孩。”敬亭看得哭笑不得，從廚房拿來冷凍分裝盒，替她將剩下的湯裝好，收拾殘局。

&esp;&esp;小鐘猛然意識到自己沒理由教敬亭做這些，捧著吃撐的肚子起身。敬亭卻沒讓她插手，道，“這邊我來弄吧。耽誤你時間。”

&esp;&esp;敏感多疑的少女聽到這話，第一反應并不是好意，而是敬亭催她趕緊去學校。

&esp;&esp;“我說了會去就會去的。”小鐘不耐煩道，執(zhí)意要自己收拾。

&esp;&esp;敬亭也被小孩扭曲的性子惹得糟心，束手無策。

&esp;&esp;終日照面的親人要剝離情緒，像商務談判那樣客觀冷靜地就事論事，談何容易。不止小鐘這樣，左右逢源的敬亭也不能例外。她們都知道母女不能總是以過去的方式相處，像穿一件陳舊又不合尺寸的衣服。想要改變又將如何？日積月累的慣性頑固地將她們拉回原處，角力之間，遍是摩擦的裂痕。

&esp;&esp;學校里到底發(fā)生什么？為什么家里都不待了？敬亭原想放緩語氣再問一遍，話出口卻不受控制成了埋怨，“你現(xiàn)在越來越過分了。以前就算不去學校，至少老老實實在家。現(xiàn)在還學會騙大人，偷跑出去。”

&esp;&esp;拋下事情回來關心女兒，結(jié)果不被領情。無論怎樣努力，女兒都不愿敞開心扉，好像背上母親的身份就必須被打入冷宮。困惑、挫敗和焦慮在冰冷的話語中悉數(shù)爆發(fā)。她已經(jīng)絕望地知道，這場單方面的溝通仍然不會有回音。但在恍然的瞬間，她卻看見小鐘又回到小時候，無論是喜是悲，都甜美地圍著媽媽轉(zhuǎn)——從遙不可及的幻想里。

&esp;&esp;現(xiàn)實的小鐘只會垂頭喪氣抱住自己，遲疑許久，想說什么又忍住，弱弱道：“我收拾好回學校了。”

&esp;&esp;“我送你去，順便找你們老師聊聊。”

&esp;&esp;小鐘十分抗拒，“我沒騙你，你也不用這樣押著我。”

&esp;&esp;敬亭沒理由再堅持，也厭倦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釋誤會，向小鐘說，她不是想害她，沒有敵意。

&esp;&esp;千言萬語，最后不過一句“路上小心”。

&esp;&esp;小鐘老老實實回到學校。

&esp;&esp;今天門衛(wèi)值班的是矮冬瓜，最難纏的門衛(wèi)大爺，沒有之一，愛較真還認死理，巨難溝通。因為沒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到校，矮冬瓜攔住她不讓進，盤問她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哪個班的，完了還非要打電話讓班主任過來領人。小鐘說，班主任在休產(chǎn)假。

&esp;&esp;矮冬瓜露出迷惑的神情，覺得小鐘在故意誆他，又問，其他任課老師呢？小鐘想起對她還不錯的何老師，報她的名字，何儀賢，英語組。電話打過去，何老師沒接，估計還在午休。矮冬瓜又翻出另一本通訊錄，找班級的聯(lián)系人。電話接通，對面是大鐘。

&esp;&esp;短暫通過電話，矮冬瓜回過來問小鐘：“班主任不是個男的嗎？男的怎么休產(chǎn)假？”

&esp;&esp;小鐘沒解釋他就一代課的，卻順著話反問：“男的就不需要休產(chǎn)假？”

&esp;&esp;矮冬瓜難以理解這話的意思，眼神鄙夷，不再說話，越發(fā)確信小鐘是詭計多端的壞學生。

&esp;&esp;兩人靜等大鐘慢悠悠地過來。小鐘看著他次第出現(xiàn)在不同的監(jiān)控鏡頭底下，本人來到眼前，卻避開眼不再看了。

&esp;&esp;“這個的確是我班上的學生。”大鐘遠遠地站在門邊道。

&esp;&esp;她理了理書包背帶，埋著頭走到他面前。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語聲說，“跟我走。”

&esp;&esp;門衛(wèi)室外是狹長的風口。桂花正值盛放，滿樹黃金小粒繽紛搖落，香甜的氣味漫卷而來，像潑灑一地的蜜水。

&esp;&esp;古人云楊柳依依是無情，她卻覺秋日的樹太多情，簡直教人無地自處。走到轉(zhuǎn)角，他自然而然回過頭看她，為此被風吹亂整齊的頭發(fā)。

&esp;&esp;小鐘忍俊不禁，好像又在那一瞬間忘記了他是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