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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喬卿回到七十二街,她想把剩下的東西理好,周末找人來搬走。進了門她站在凸肚窗前往外看,銀杏樹下空無一人。
她拉上窗簾,鎖好大門,上樓去浴室。“嘩嘩”熱水從頭頂淋下,她再次感到有些不對勁。玄關臺燈是聯(lián)網(wǎng)的。她在幾個街區(qū)外手機app檢測到定位,臺燈就該自動點亮。可是她剛剛進門時,家里一片漆黑,是她自己擰開的屋頂?shù)鯚簟?
她懷疑臺燈壞了,關上花灑,擦干頭發(fā),裹好浴袍,赤著腳下樓。走到玄關,她伸手摸上燈罩,是溫熱的,說明臺燈在她來之前亮過一陣又滅了。她轉開旋鈕,燈“咔噠”點亮。喬卿試了手機app,也都正常。
她立在玄關再琢磨一會兒。如果有人進門過,安保系統(tǒng)應該自動報警才對。大概真的是智障家居吧。
喬卿用微波爐熱了碗即食意面,端著上樓。推門進臥室時,她聽見書房里傳來窗戶開關的聲響。喬卿驚了一跳,愣在房間門口。再下一秒,背后書房的木門被拉開了。
喬卿轉過身。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衣物,灰混套頭衫,駱馬絨長褲,讓她以為面前站著的是周予淮。枝條般錯結的頭發(fā)和胡須幾乎蓋住男人整個面部,黏著些許棕紅的血塊。
認出串串的臉那一刻,恐懼像是蛇信迅速從腳底纏上來。喬卿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左手按住門框穩(wěn)住身體。
她在想串串為什么會在這里,他該在格雷姆療養(yǎng)院的隔離病房才對。她在想安防系統(tǒng)為什么還沒有發(fā)出警報聲,他是攀上外墻消防樓梯然后從窗口鉆進來的。她在想串串為什么會穿著周予淮的衣服,說明串串來過不止一回。他甚至走進臥室,把自己脫得精光,在衣柜里挑挑揀揀,然后站到鏡子前套上新的行頭。喬卿的胃一陣陣痙攣起來。
“你不該在這里。”喬卿右手伸進睡袍的口袋,快速按了五次,撥通911。
“我知道,寶貝。我知道。”串串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邊說邊走上前,刺鼻的酒精味朝喬卿壓下來。“剛才我看到你進樓,我是要走的。真的,我都從消防梯下到一半了。可我心里難受呀!我想在治療小組里見到你,你突然就不去了。我給你撥電話,你又把我拉黑。你知道我費多大勁才打聽到你家地址嗎?但你之前從不回來!我等了三天,一秒鐘都沒有合眼,你這個蕩婦到底去了哪里鬼混!”
這個街區(qū)的出警時間不會超過兩分鐘,喬卿告訴自己,她只要拖過這兩分鐘就可以了。這個念頭一閃,喬卿飛快地退回臥室,用盡全身力氣把門砸上。但串串伸進右手掌卡在門框上。木門發(fā)出聲悶響,串串粗糲的嗓音也悶哼叫出來,“婊子!”
喬卿抽進一口冷氣,身體僵直,串串踹開房門沖了進來。他臉上扭曲著痛苦,眼里的血絲仿佛要迸濺到她臉上。“你為什么不能乖一點呢,寶貝?我這身打扮你不喜歡嗎?”
喬卿逃跑,卻被他從身后用右手臂圈住腰一提,左手掌擒住她的乳房。喬卿尖叫掙扎。她被強烈的恐懼席卷,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為什么這個人的力氣可以這么大,他瘦得只有骨頭架子,他濫用藥物……
“安靜點!”串串踉蹌撒手,緊接著一巴掌呼地扇在她右耳,我快聽不到我們靈魂動物的交談了!”
灼熱的刺痛瞬間侵襲她的右臉,喬卿撲倒在地毯上,在突如其來的眩暈惡心里閉上眼。右耳尖銳的金屬鳴叫令她忍不住喊出聲來。
她意識到勇氣和力量注定徒勞無功,她被恐懼洶涌的海浪沖刷,開始哀求他,嘗試取悅他,伸手摸向跨坐在背后的那個男人的皮帶,手指撫弄他的腰腹。“我錯了。請不要打我。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串串肺部尖銳刺耳的嘯鳴在她的安慰下漸漸平復。他把她的身體轉過去面朝他,伸手拂開她沾濕在臉上的頭發(fā),“我愛你,寶貝。你必須知道。”串串渾身顫抖,眼球異樣地凸出,不知道是什么藥癮的關系。大顆汗珠在他前額和鼻尖冒出來,滴到喬卿臉頰。
“我知道。我知道。”喬卿閉上眼重復,淚水在兩側滑下,雙手捧起串串的臉,伸出脖頸去親吻他混雜酒精和嘔吐物的嘴唇。她看見母親在父親身下絕望地求饒,喬卿躲在墻角使勁捂著嘴不讓自己發(fā)出任何聲響。
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漫長的煎熬,仿佛是再一眨眼,又像是下個世紀,警笛聲自遠處響起。串串好似進食被打斷的惡犬般露出獠牙。他抬起頭往窗戶外瞧了眼,再垂頭盯著喬卿時已是怒不可遏。下一剎那,串串抓住喬卿的頭往地上猛地一撞。黑暗攫住了她。
喬卿整個人好像浸泡在水泥里。有溫熱黏膩的液體流進嘴巴,應該是血。周圍的聲音都像是隔著汩汩冒泡的泥漿傳來。女人喊她的名字,她眼皮被掀起,手電強光照進來。她被放到擔架上,橄欖綠的消防服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昏睡過去,又睜眼是刺眼的無影燈,藍大褂來來往往,護士給她綁上這個系上那個。
喬卿覺得自己給大伙惹了好大的麻煩,檢查耳朵的時候雖然很痛她也沒有哼哼。有個口罩蓋在下巴上的護士站在她旁邊,湊近一
些說不要怕就是耳廓外傷,會好的,都會好的。“會好的。”喬卿也和她說:“但是好不了也沒關系。我還有一只耳朵。”護士咬住下唇,對她笑了笑。
再醒來的時候天朦朧亮起。她躺在醫(yī)院安靜的病房里,除開儀器規(guī)律的“嘀嘀”聲和嗡鳴,她聽見門外還有人交談。床邊站個黑人護士,看著她的監(jiān)護儀往平板上敲字。瞧她醒來,護士過來問她覺得怎么樣,有沒有哪里痛。喬卿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