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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喜娘幫她蓋上蓋頭,扶她上花轎,一刻鐘之內,毒發身亡。
蕭云旌清楚的記得,這是上一世他娶成靜寧時的景象。不,她不可能自殺,明明說得好好的,再艱難也要走到最后。
明知是夢,卻依舊被困在夢魘之中無法脫身。
后來,他又看到她義無反顧的走向黑色的深淵,路上開滿了鮮紅似血的曼珠沙華。
“靜寧!”
她聽到他的聲音,回過頭來。是那張熟悉的瓜子臉,臉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神溫柔,身子清癯,一襲白色衣衫,披散著長發,似要飄然而去。
“王爺,不,侯爺,我回來看你了。”她說道,“原本我不該回來打擾你們,但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回來把一切說清楚。”
“你是靜寧,我現在的妻子又是誰?”面對曾經熟悉的人,他能清晰的覺察到兩人的不同。
“我是成靜寧,她是成靖寧,也就是你現在的妻子。”她說話溫溫柔柔的,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這一世因出現不可抗拒的變故,我早產了,也因此早夭,她來到這個世界,替我活了下去。”
“不可能,怎么會這樣?”原來,他娶的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事實的確如此,十九年過去,她接替了我,在崖州照顧父親母親,回京城后,又替我孝敬祖母他們。這一切不是她的錯,其實,我很感謝她。現在我過得很好,你不必掛念,也不必找我,我已經不在這邊了。”她說道。
“為什么會這樣?”蕭云旌仍不相信,她怎會不是她?
“這一世出了一點意外,我提前出世,因承受不住現在的命格八字,所以才會早夭。如果沒有她,這一世就沒有成靖寧了。”她說著那位高人說過的話。
停頓片刻后又說道:“我很感激你曾經幫過我,也很感謝你的諸多照顧,也許我表達謝意的方式讓你誤會了,其實我……從未喜歡過你。一直以來,我都將你當做恩人。過去我也曾說過這樣的話,只可惜你誤以為我當時被世俗的流言蜚語影響才會拒絕退縮,其實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和打算。至于后來,沒有任何人要害我,我沒有別的法子,只能用那樣的方式拒絕,讓你苦惱誤會了這么久,是我的錯,對不起。”
上一世,他曾苦苦追查她死的真相,一直到他死都沒查出結果,現在突然得知其中緣由,讓他如何能接受?“你在騙我對不對?你為什么要這么說?”
她看他突然紅了眼睛,仿佛回到上一世那嗜血固執的時候,柔聲勸道:“我沒有騙你,我說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沒有半句虛言。這次我回來,只是想讓你看清自己的內心,過去你對我到底是喜歡、同情還是憐憫?對現在的妻子,是珍愛還是執著,是否將她當做是我的影子?對她是否是真正的男女之情和愛?”
“這有區別嗎?”蕭云旌問道,經她一番勸解,一時間分不清是真是假,反倒更加糊涂了。
“當然有。你必須看清自己的心,分清自己的情,只有過了這道坎,你和她才能真正相攜到老。王爺,我真的很感謝你,謝謝你曾經幫過我,我希望你重活一世能圓滿。至于羅安寧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她最見不得別人好。”她又說道,“我要回去了,這一世,你一定要幸福。”
“不,你別走!”蕭云旌頭疼欲裂,企圖拉住她的手,怎奈她的人化作幻影,逐漸消失在紅黑兩色的盡頭。
“王爺,好好想一想吧,把一切都想清楚。我不會再回來了,你不必找我,你找不到的。”風吹來她柔軟如春雨的聲音,在寂靜的灰暗之地,顯得格外空靈。
黑色逐漸散去,紅色的花朵相繼盛開,一直延續到很遠的天邊,而他卻被那些紅花勾起所有的過往,曾經的一切,又清晰的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所有的悲苦喜樂,前所未有的明晰,那些痛楚,如潮水般的拍打著他的身心。
上一世太累了,累到他不想再經歷一次,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好好睡一覺,一切都過去了……
成靖寧先送王太夫人回宣德堂,到嘉祉院時已接近酉時,到房間準備換衣裳時,才發現蕭云旌還在午睡,只是好像做了噩夢,流了很多汗。拿了巾子準備幫他擦拭,人卻突然醒過來,大力握住她的手腕,看她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陌生。
“你……”成靖寧原想問他怎么了,但看著他充滿戾色的眼神,只好改了口:“做惡夢了嗎?”
蕭云旌回了神,松開她的手,說:“好像是做惡夢了,不過已經忘了。現在什么時辰了?”他疲倦的撫著額頭,身和心都累得很。
“快到酉時了,昨晚沒睡好?看你滿身大汗,被嚇得不輕吧,快起來把衣裳換了,不然又要著涼。”說著便去幫他找衣裳。
蕭云旌拿了個引枕靠在身后,閉眼揉了揉太陽穴,剛才的夢,他還記得一清二楚,那么真實的經歷,如何能輕易忘記?她不是她,那現在的她到底是誰?
成靖寧命小丫頭端來熱水,擰了帕子幫他擦前胸和后背的汗,蕭云旌低頭看著溫順又事事周到的妻子,想直接問她,卻又擔心戳破之后傷害她,致使好不容易平順起來的家分崩離析。
收拾好蕭云旌后,夫妻兩個去蕭祖父那里請安,順帶把在那邊陪玩的蕭昱接回嘉祉院。蕭云旌經歷了一場坎坷離奇的夢境,這時候腦子里一團漿糊,點過卯后就去了外院書房。
“哪里不舒服嗎?”相處三年多來,蕭云旌的變化她能清晰的感覺到。
“沒什么,只是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和昱兒先回去。”蕭云旌說道,蕭昱本想和親爹親近親近,被拒絕之后只得放棄,沒有親爹,親娘還是不錯的。
成靖寧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抱著孩子回嘉祉院。蕭云旌復雜的看著成靖寧的背影,一時間頭更疼了,到外書房后,吩咐任何人不許進來,便是太爺太夫人和夫人也不能放進來。
嘉祉院內,成靖寧把精力旺盛的兒子放到鋪了葦席的炕床上,讓他自己玩兒積木等玩具。蕭云旌突然的變化,讓她心里不安,把今天在跟前伺候的丫鬟小廝叫了來問情況,試圖從他今天的舉動里找到蛛絲馬跡。
“侯爺今天沒去什么地方,您和太夫人出門后,他在弓樓練了一個時辰的功,之后又在內書房里練字,陪小公子玩兒。午飯在太爺那里用的,都是端陽節常吃的菜。之后太爺就把小公子留下了,侯爺一人回的嘉祉院。侯爺回來后看了一會兒書才午歇,之后就一直睡著,到夫人您回府才醒,沒發生什么奇怪的事。”蕭云旌不喜他不熟悉的丫鬟婆子在跟前伺候,是以回話的是替代了蕭生的蕭齊。
他們都知道羅安寧說的那番話別有用心,蕭云旌態度的突然轉變,不可能是這個緣故。想到回來時他兇狠陌生的眼神,難道是因為夢境才會如此嗎?那等虛幻之物,他又怎會相信?一時間,成靖寧也苦惱起來。
侯府人不多,因此正午和晚上都在一地兒吃,不過今晚傳膳時,蕭云旌并未到場。成靖寧很是詫異,今天是端午,他不可能無緣無故的不回來。王太夫人逗著曾孫為她解惑道:“云旌有事要忙,晚膳不在一起吃。我們先用著,他的等會兒命廚房給送過去就是。”
過節時少了一人,成靖寧奇怪著卻沒再問。在宣德堂和太夫人太爺用了晚膳后到廚房去了一趟,命廚娘做了幾個蕭云旌愛吃的菜,親自送到外書房去。
不茍言笑的肅風和鳴光將人攔了下來,說什么也不讓進。成靖寧無法,只好把食盒交給其中一人,讓他送給蕭云旌。
蕭云旌已在案桌前坐了一個時辰沒挪步,反復思考著下午夢里人說的話,擔心忘記,把所有的一字一句都寫了下來,白字黑字,和紅黑兩色,同樣的讓他不敢直視。
他在戰火硝煙中遇到她,那時她一身大夏皇妃的裝束,纖瘦,若不經風,臉上掛著淚,跪在他面前說她是永寧侯之女,十二年前被大祁送到大夏和親的安定公主,現在兩國撕破臉皮,夏國這邊已無她的容身之處,求他帶她回京城葉落歸根。
那個楚楚動人的女人,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憐憫之心,讓他褪去一身血氣,拉了她一把,并在戰事結束后,將她帶回了京城。回京的途中,幾次匆忙的瞥視,從此她就銘刻在他心上再難抹去,他開始去了解她的一切,知道她悲慘的經歷后,越發的同情她,因此一路對她多有照拂。
后來回到京城,她未經今上允許就歸國,引發朝野上下熱議。那時候,他不遺余力的幫她爭取補償的機會,京城中也因此開始有了二人的閑言碎語,說她是破鞋賤女,勾搭了兩任夏王還不夠,現在又不要臉不要皮的勾搭越王,這種娼妓一樣的女人就該去死,不能活著引壞閨閣姑娘。
他氣憤不過,她已經那么可憐了,為國家犧牲到頭來卻要遭受這等謾罵和非議,當即挺身而出為她辯解,結果卻不如人意,他越解釋,京中上下人等越發的覺得他們二人有不可告人的關系。
所有人越說他,他越要為她遮風擋雨,到后來坊間更是將她說成狐貍精轉世,紅顏禍水,而他則是那個色迷心竅,失了心智,專揀破鞋穿的糊涂蛋。那時候,他和她之間清清白白,什么也沒發生過。但外面的傳言卻越演越烈,甚至已有他們二人的段子,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放言他愛慕安定公主成靜寧,不日即將娶她為妻。
那時她是如何反應的?她驚慌失措,跪求他不要沖動,她已是骯臟不堪之人,不能連累他。她說,他對她多是同情,并非男女之情和愛,請他收手。她還說,她真正愛的人是龍擎蒼,因兩人之間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加上她女兒又死于宮廷傾軋,所以心灰意冷才求他帶她回故鄉。
他以為她不堪重負才會說出那些話,好讓他打消那荒唐的念頭,他一直堅信著這個想法,越發堅定的要娶她。之后,他幫她置辦嫁妝,請了京城最富盛名的霓裳閣備了一套華美的嫁衣。
那時候的她住在今上賜下來的公主府里,對著眼前的一切一言不發,日子到了之后,也順從的上了花轎,結果到越王府前,人已西去。
第125章 心結
現在回想起來, 那時候的自己固執得可怕, 從始至終, 他都沒在意過她的感受和想法,自以為是的深情, 自以為是的好心, 結果卻害死了她,他錯得太離譜。雙手嵌入長發中,腦子被懊悔和愧疚占據,讓他無法再思考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