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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嵐沒有急于抽回手,也沒有再用蒼白的語言去描繪虛無縹緲的未來。她只是維持著那個俯身的姿勢,額頭依舊貼著女兒的,仿佛要通過這最原始的接觸,傳遞某種堅定的力量。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耿星語的啜泣漸漸平息,只剩下疲憊的抽氣聲,柏嵐才緩緩抬起頭,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女兒臉上的淚痕。
“星語,”她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卸下所
有偽裝后的疲憊與坦誠,“看著媽媽。”
耿星語緩緩睜開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母親。
柏嵐握住她的手,引導著,將那只冰涼的手輕輕放在了自己的腹部,那因為病灶和藥物而微微僵硬、隱痛的部位。耿星語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想要收回,卻被柏嵐更用力地按住。
“感覺到了嗎?”柏嵐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了平日里的強撐,只有赤裸裸的、帶著痛楚的真實,“這里……媽媽的身體里,也藏著怪物。它很狡猾,很兇,用的藥副作用很大,有時候媽媽也會惡心得什么都吃不下,疼得整夜睡不著,也會害怕……害怕哪一天,剩下的最后一種藥也不管用了。”
耿星語的瞳孔微微顫抖,手指在母親腹部能感受到一種不同尋常的僵硬。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觸摸”到母親的疾病,不再是紙張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存在于這副溫暖軀體內的、真實的威脅。
“媽媽知道你現在的感覺,像飄在云里,腳下空空的,找不到自己了,這比疼還難受,對不對?”柏嵐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目光依舊牢牢鎖著女兒,
“媽媽有時候,看著檢查報告,也會覺得自己像個假的,像個隨時可能碎掉的玻璃瓶子。”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積蓄著最后的力量,雙手捧住女兒的臉頰,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但是星語,我們不能一起碎掉。如果我們兩個都放棄了,那這個家,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媽媽答應你,媽媽會拼盡全力,去對付我身體里的這個怪物。我會按時吃藥,咬牙扛過每一次治療,為了能多陪你一天,再多一天。”
“而你,”她的拇指摩挲著女兒蒼白的臉頰,語氣近乎懇求,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你也答應媽媽,去對付你大腦里的那個風暴,好不好?我們分工合作。”
柏嵐的眼淚再次滾落,但她的聲音卻愈發堅定:
“ct會拿走一些東西,但媽媽幫你記著。你小時候學走路摔了多少跤,第一次考滿分笑得有多開心,還有……還有那些讓你疼得受不了的人和事,媽媽都幫你記著。等你的大腦休息好了,不那么累了,媽媽一點一點,慢慢都講給你聽。好的,壞的,我們一起去面對,一起去整理。”
“我們不是要忘記,星語,我們是要……輕裝上陣。把那些壓得你喘不過氣的石頭先搬開,讓你有力氣,重新站起來。”
她看著女兒眼中那片空茫的荒原,仿佛要用自己的目光,在里面點燃一簇微弱的火苗:
“我們就再試一個療程,好不好?就按照醫生說的,做完這一個療程。如果到時候,你還是覺得像現在這樣空蕩蕩的,比活著還難受,那媽媽就帶你回家。媽媽說話算數。”
“但是在這之前,我們母女倆,誰都別當逃兵。你為了媽媽,再勇敢一次。媽媽也為了你,絕不放棄。”
病房里一片寂靜,只有母女倆交錯的呼吸聲。耿星語怔怔地看著母親,看著那雙盛滿了淚水、恐懼,卻依然燃燒著頑強生命力的眼睛。
那片占據她大腦的空白似乎松動了一絲縫隙,一種沉重的、帶著溫度的東西,正緩慢地滲透進來。
那不是記憶,不是思緒,而是一種……責任,一種被需要的感覺,一種與另一個生命緊緊捆綁在一起的、無法輕易割舍的聯結。
過了許久,久到柏嵐幾乎要耗盡所有勇氣,耿星語才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住了母親那雙同樣冰涼、布滿針孔和歲月痕跡的手。
這個微小的動作仿佛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也抽走了柏嵐強撐的最后一絲精力。緊繃的弦驟然松弛,排山倒海的疲憊感涌了上來。
她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就著這個姿勢,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將額頭抵在女兒的手邊,仿佛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