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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侯爵閣下邀請哪位客人，難道還需要事先向你報備？”顧瀾打斷他，微微揚起下巴，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直視著對方，語氣里的不耐煩變成了明顯的責(zé)備，“威爾遜男爵是受我母親的私人邀請，專程從倫敦城趕來的尊貴客人，這層關(guān)系，難道也需要向你詳細(xì)說明？諸位若心存疑慮，盡快去核實。但在核實清楚之前，怎么可以如此怠慢客人。”

&esp;&esp;核實？這種團契集會，根本不會有公開的賓客名單。許多與會者身份敏感，行蹤隱秘。所謂的核實，幾乎無從下手，甚至連侯爵本人都不一定能全部認(rèn)識，更多是依賴圈內(nèi)人的擔(dān)保和信用。

&esp;&esp;瘦削男人臉上閃過猶豫。他看了看顧瀾，又看了看面色不虞的威爾遜，最終，權(quán)衡利弊，他緩緩放下了槍，示意同伴也收起武器。

&esp;&esp;“抱歉，本廷克小姐，威爾遜先生，今夜情況特殊，職責(zé)所在，多有冒犯。”他側(cè)身讓開道路。

&esp;&esp;危機暫時解除。

&esp;&esp;顧瀾卻并未就此離開。她轉(zhuǎn)向威爾遜，微微頷首，姿態(tài)優(yōu)雅：“威爾遜先生，今晚讓您遭遇如此不愉快的插曲，是我方安排不周。請允許我用車送您一程，略表歉意。”她說著，親自走到凱迪拉克后座，拉開了車門。

&esp;&esp;威爾遜明顯松了口氣：“真正的紳士從不拒絕淑女的好意，尤其是一位如此美麗且慷慨的淑女。那就麻煩克里斯塔小姐了。”他順勢恭維了一句，從善如流地坐進了溫暖的車廂。

&esp;&esp;齊安也跟了進去，車?yán)锱瘹夂茏悖瑢⒋坦堑暮夂土钊酥舷⒌木o張隔絕在外。剛才幾乎凍僵的四肢百骸開始回暖，血液重新奔騰起來，與胸腔里依舊狂跳的心臟一起，喧囂不止。

&esp;&esp;威爾遜坐穩(wěn)后，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車內(nèi)

的裝飾，又透過車窗看了看外面迅速后退的黑暗林地，開口道：“再次感謝您，克里斯塔小姐。您的車可比我那輛老伙計舒服多了。說起來，我的車還留在那邊……”

&esp;&esp;顧瀾從后視鏡里對他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淺笑，矜持而疏離：“您不用擔(dān)心，威爾遜先生。”銀色轎車平穩(wěn)地滑入夜色，“您的座駕稍后我會派人送到。只是現(xiàn)在，我們需要盡快離開這片區(qū)域，以免再生枝節(jié)。”

&esp;&esp;“當(dāng)然，當(dāng)然，真正的紳士絕不會反駁一位如此體貼的淑女的安排。”威爾遜從善如流，又略帶恭維地說，“久仰大名，今晚能認(rèn)識您，實在是意外之喜。希望日后在倫敦，能有榮幸請您喝一杯咖啡。”

&esp;&esp;顧瀾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面，繼續(xù)說道：“既然威爾遜先生如此通情達理，不知我能否再冒昧提一個請求？”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正式，“期待能有機會與您進行一次正式的會面，就一些有關(guān)于專業(yè)的問題請教。不知您近期日程是否方便？”

&esp;&esp;威爾遜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笑容更深了些：“能為美麗的本廷克小姐解惑，是我的榮幸。回倫敦后，請務(wù)必讓您的秘書聯(lián)系我的辦公室，我們一定盡快安排。”

&esp;&esp;齊安坐在后座另一側(cè)，始終保持沉默。他的目光，卻一直牢牢鎖定在后視鏡上。鏡面里，只能看到顧瀾小半張專注開車的側(cè)臉，挺直的鼻梁，抿著的唇，還有那雙映著窗外流動光影的眼睛。

&esp;&esp;如果她此刻，哪怕只有一瞬間，從鏡子里看他一眼，他們的視線一定能相遇。

&esp;&esp;可是一次都沒有。

&esp;&esp;她的視線從未偏離前方的道路，完美地扮演著禮儀周到的英國淑女，與后座的客人保持著涇渭分明的距離。

&esp;&esp;銀色凱迪拉克無聲地駛出密林環(huán)繞的私人領(lǐng)地，最終停在了鎮(zhèn)口他們最初匯合的那片碎石空地附近。遠處，那叁輛黑色捷豹依舊停在那里，接應(yīng)的同事顯然已經(jīng)注意到了這輛陌生的豪車，正保持著警惕觀察。

&esp;&esp;威爾遜道別后下了車，很識趣地留給兩人獨處的空間。

&esp;&esp;她轉(zhuǎn)過頭，這一次，目光毫不避讓的看向齊安。車頂燈沒有開，只有儀表盤幽藍的光和窗外遠處路燈滲入的微弱光線，還有那雙在昏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

&esp;&esp;“今天是主洗禮節(jié)。”她開口，這次用的是字正腔圓的中文。

&esp;&esp;齊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esp;&esp;“今晚，有世襲的貴族，下議院的議員，金融家，主教，還有，有一些名字不能出現(xiàn)在任何公開記錄上的人。”

&esp;&esp;她微微向前傾身，距離拉近，齊安甚至能聞到她發(fā)間冷冽的香氣。

&esp;&esp;“如果你剛才把證件拿出來，或者亮出你的護照，哪怕只說一句漢語。”她的語氣很輕，似乎在講恐怖故事。“你會被當(dāng)場認(rèn)定為間諜。不，間諜或許還需要審訊。你會被直接槍決，今晚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會證明你從未出現(xiàn)在這片土地。你的靈魂會和身體一起，永遠沉在溫德米爾湖最冷的湖底，不得安寧。”

&esp;&esp;在車外偶爾掠過的光影下，她的眼角似乎泛起了紅。

&esp;&esp;“到了那一步，威爾遜閣下也救不了你。因為，他也會被拖下水，自身難保。”她深吸一口氣，靠回駕駛座，聲音低了下去，卻更沉，“這里不是中國，齊安。這里的規(guī)則，從不寫在紙上。”

&esp;&esp;銀色凱迪拉克悄無聲息地駛?cè)朊ＣＲ股芸煜Р灰姟?

&esp;&esp;齊安站在原地，寒風(fēng)吹透了大衣，他卻仿佛沒有知覺。直到同事小劉焦急地跑過來，連聲詢問發(fā)生了什么，他才恍然回神，搖了搖頭，跟威爾遜一起，沉默地走向自己的車。

&esp;&esp;關(guān)上車門，將所有的寒冷和窺探隔絕在外。他雙手緊緊握住，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復(fù)回響著那個聲音，那雙在昏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

&esp;&esp;“齊安，我又救了你一次。”

&esp;&esp;

&esp;&esp;銀色凱迪拉克行駛在小路上，路過了那輛威爾遜的路虎衛(wèi)士，沒有停車，反而駛?cè)雮?cè)邊的私人小路，最終停到了某戶別墅打開的后院里。

&esp;&esp;顧瀾將鑰匙遞給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華裔老人。老人穿著樸素的家居服，頭發(fā)花白，面容清癯，眼神溫和卻透著一股閱盡千帆的徹悟。

&esp;&esp;“謝謝您的車。”

&esp;&esp;“是我要謝謝顧小姐，”老人接過鑰匙，聲音平穩(wěn)，“提供這樣安全又有分量的場地，安排這次會面

。讓我這把老骨頭，臨走前還能辦成一件心事。”

&esp;&esp;“舉手之勞。”顧瀾淡淡一笑，“只是有些可惜這院子里的花，再也不能將它們開放在春日的美麗獻給主人了。”

&esp;&esp;“人老了，總想葉落歸根。”見顧瀾露出不解的神色，老人解釋道：“就是樹上的葉子，掉下來，總要落到樹根旁邊的泥土里。人老了，也總想回到出生的地方，在那里去世。”

&esp;&esp;顧瀾依然蹙著眉，她想了想，說：“我出生在美國，可我在英國長大。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想，我不會特別想專程回到美國去死。”

&esp;&esp;老人看著她年輕的臉龐，沒有再試圖解釋。

&esp;&esp;“以后，我不在了，您就徹底忘了顧家這回事吧。”他溫和地說，像在囑咐一個孩子，“在這里，用您喜歡的任何身份，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