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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您。」忍簡短致謝后,便轉身離開了郵局。
午后四點五十,夜津市郵便局后巷,風中飄著些許灰塵,墻邊有些掉漆的宣傳海報和各類廣告單。
忍靠著巷口的一根電線桿站著,沒有翻看手機,也沒有東張西望,只是靜靜地等著。風衣被風輕輕掀起下襬,與她的發絲一樣無聲地搖動。
幾分鐘后,郵局的后門傳來開門聲,一個穿著郵差制服略顯疲憊的中年男人從門內走出。
他一邊拉開口罩,一邊望向街口,沒想到立刻就看到了一張陌生的女性面孔,眼神直直地看著他。
「志村先生。」忍先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停下腳步的節奏。
志村顯然一愣,眼神閃爍了一下:「你是……?」
「靜羽忍,私家偵探?!顾统雒?
遞過去的動作平穩有禮,「我來,是為了中島太太的信。」
那一刻,志村的臉色明顯變了。他的嘴角輕微地動了動,像是想否認,卻又找不到適合的詞。
忍看著他的眼神沒有壓力,反而像是在說,我已經知道,但我想聽你自己說。
「能聊一會兒嗎?只是幾分鐘?!顾a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邀請喝杯茶。
志村終于點了點頭,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前面有家便利店,旁邊那條小巷比較安靜……我們去那兒說吧?!?
他們在便利店旁的一條窄巷停下,志村倚著墻角點起一根菸,低著頭目光低垂。
忍站在他面前一步之距,沒有太靠近,也沒有迫使對方對視,只是語氣輕聲道:
「我知道您不是做壞事的人?!?
志村沒應聲,仍舊看著腳邊地磚上某個斑點。
「我查過信件的投遞紀錄,也問過郵局。那批信沒有退回,也沒有送達后消失的可能。這表示,那些信被您……單獨處理了?!?
她頓了一下,才又接著說:
「不是丟棄。您不像那種會把手寫信直接扔掉的人?!?
志村肩膀微微顫了一下,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自責,也像是在請求諒解。
「我……當初只是好奇?!顾吐曊f,聲音帶著粗糙,「我第一次打開那封信,是去年十月的某天,我很好奇,為什么一直有人往無人居住的屋子寄信,還是手寫信,我就……打開了一封。」
「內容是什么?」忍問,語氣仍然平靜。
「是……她寫給她死去丈夫的話。」志村喉頭一緊,「很……很平常的內容,講她那週的生活,買了哪家的蘋果,夢到他坐在院子里抽煙……我不知道為什么,但那封信的內容深深的吸引住了我?!?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心里的東西吐出來。
「后來,她繼續每週都寄來。我一開始還是照程序送進空屋信箱,但后來有次下雨,信全濕了……我想,也許它們值得……被更好地保管。」
「于是你開始收下來,沒退回。帶回家打開來看,然后好好保存?!谷陶f。
志村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場無聲的審判。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只是,我覺得……這些信里的話,比我每天送的那些帳單、傳單……都還真實一點?!?
忍看著他,沒有譴責,也沒有安慰,只是問道:
志村從外套內口袋掏出一把鑰匙,慢慢地說:
「都在我家。我把它們放在一個可以上鎖的木盒里,從她開始寄的第一封信到上個禮拜,我沒丟任何一封?!?
「如果你愿意,我現在就帶你去拿?!?
忍看著天空若有所思的說。
「她不是寫來給任何人看的,但有人看見,不一定是件壞事。」
接著她將視線轉回到志村。
「可以處理這些信跟你的人,不是我,是中島太太。」忍說著,一邊邁開步伐離開。「明天中午,帶著那些信,到我名片上的住址來。中島太太會在我的事務所等你。」
翌日中午,忍的偵探事務所里陽光斜灑在木地板上,風吹拂過窗邊的灰色窗簾,微微晃動。
中島太太坐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膝頭上,表情平靜卻略帶不安。她不像是等待某個重要人物,更像是等待一段過去的回音。
敲門聲在預定的時間響起。
忍打開門,志村正雄站在門外,雙手抱著一個有些精緻的木盒。他沒有穿郵差制服,只是一身普通便服,像是刻意將這段行為與職業分開。
「請進。」忍讓開身,語氣如常。
志村走進來,與中島太太四目相接,兩人都微微一愣,卻沒有誰先說話。
志村走上前,將木盒放在桌上打開,里頭整齊地疊著一封封信,然后低聲說:「這些……信我都看過了,我沒有丟。對不起,我不該——」
中島太太搖搖頭,打斷他,語氣柔和得像風:「不,你沒有做錯?!?
她拿起木盒,翻看那一封封熟悉的筆跡,手指輕撫過信紙邊緣,眼中浮出濕意,但她沒有落淚。
「我想我寫夠了。」她輕輕說,像是在對自己也在對他人,「那些話,我不再需要寄出去了?!?
她關上盒蓋,轉頭看向志村,微微一笑:「但如果你不介意……也許我可以寫點別的。不是給他,而是給你?!?
「我看的出來你很珍惜這些信這些文字,我也發現,寫信這件事,可以讓我不再那么寂寞?!?
她看著志村,露出一個開朗的笑容: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寫信給你嗎?」
志村緩緩點頭,像是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似的,小心地問:「那……我能回信嗎?」
中島太太笑了,說:「當然,這樣才算公平。」
志村怔了一下,彷彿沒立刻聽懂,但下一瞬,他嘴角微微
上揚,像是從沒習慣過的笑容正在一點一點浮現。
「我……不介意?!顾c頭,語氣小心卻誠懇,「如果你寫,我一定回?!?
中島太太輕輕一笑,轉頭看向窗邊:「那就約定好了?!?
他們之間沒有再多說什么,一個寂寞的老太太,一個膝下無子除了工作沒有其他交際的中年男子,兩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接受了這個簡單的提議。不是補償、不是延續、不是愛情更不是依賴,而是一種平靜地往前走的方式。
而忍則坐在一旁,或者說靠在辦公桌上,她靜靜地看著兩人,像是觀察某種罕見的天氣現象——風和日麗中藏著微雨,但沒有人感到濕冷。
她低頭翻開筆記本,寫下一行字:
不是所有信件都必須送達,
有些,只需要有人知道它被寫過。
兩人離開后,事務所再度安靜下來,只剩窗邊風鈴在輕響。
忍坐回辦公桌后將身體靠在椅背上,她看著天花板發呆片刻,喃喃自語:
「靜羽家的每個人都聰明得令人無趣……但這些人,卻讓我想多看幾眼?!?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行人來來往往,像在觀察一個復雜的、從不重復的實驗現場。
「第一個樣本,還算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