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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你起來請了個假。電話打給領導,你說老家有事,下周二再回去。
掛了電話你坐在床邊,翻著手機通訊錄,指腹在“屈依蓮”和“江淮序”的名字上停了停。最后,你一條消息都沒發(fā)給他們。
你關(guān)掉了手機,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把何裘掛在玄關(guān)的那件外套取下來扔到旁邊的垃圾桶上,頭也沒回地關(guān)上了門。
廚房里發(fā)出瓷器相碰的細響,碗碟摞在一起的聲音把你從昏暗的記憶漩渦中拽了出來。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江淮序接過你手里最后一個碗,你這才發(fā)現(xiàn)你攥著一個碗已經(jīng)好一會兒了。
他沒有用力扯,而是用指腹輕輕從你手心把碗底托出來,拿到水龍頭下細細地沖了一遍,洗潔精的泡沫被水流沖干凈,才甩了甩手上的水,把碗倒扣進消毒碗柜里。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自然,明顯是日復一日養(yǎng)成的習慣。
江淮序六歲時,你已經(jīng)在教他怎么擰抹布、怎么洗碗才不傷釉面、怎么把碗筷擺進消毒柜才不會倒。
他當時只比灶臺高一點點,踩在小板凳上,仰著腦袋認真地學,摔碎過兩個碗,也被你罰過兩天不許吃棒棒糖。
現(xiàn)在他比灶臺高出很多了,彎腰洗碗的時候脊背微微弓著,寬肩窄腰的輪廓被廚房昏黃的燈光照出一個柔和的剪影。
你盯著他熟練的動作,眼神有些恍惚。
問題從喉嚨里滑出來的時候,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阿序,你今后會是個好男人嗎?”
話說出口,你才覺得這個問題問得荒唐。
江淮序正在關(guān)消毒柜的門,動作頓了一下。他直起身,額前的碎發(fā)落下來擋了一邊的眼睛。
江淮序的眼珠微微朝右上方轉(zhuǎn)了一下,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我不知道。”他答得很實在,語氣不飄不浮,“但我會永遠是姐姐的好弟弟。”
他說這句話時不像平時那樣嘻嘻哈哈,看著你的目光里有種超出十八歲的篤定,像是這句話不是臨時想出來的,是一直擱在心里,這才這么自然地說了出來。
你扯出一個笑,只是嘴角往上牽了牽,但弧度不夠,牽到一半就僵住了,像一張紙被折了一下又松開,留下一道淺淺的折痕。
“你可得說到做到。”
“當然。”
你轉(zhuǎn)身離開廚房,準備走向臥房。
江淮序沒有動。他站在洗碗槽前,兩只手撐在大理石臺面的邊緣,指尖微微用力,指節(jié)泛出一點青白。
他盯著你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眉頭輕擰著,若有所思。
很快,他又垂下眼,摁下了消毒柜的開關(guān)。
“嘀”的一聲,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來,柜內(nèi)傳來輕微的電流聲和熱氣循環(huán)的低鳴。
暖紅色的光從消毒柜的玻璃面板上透出來,映在他臉上,把一雙黑眸照得更加深暗。
你的笑有點不對勁。雖然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但是他知道不對勁。
“姐姐,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為什么不能和我說?我還是那么……不可靠嗎?”
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腳步一頓,停在半路。
江淮序把手從水池臺上收回來,高高地抬起,用指腹抵住太陽穴,慢慢地揉了一下。
額前的碎發(fā)被他這個動作撩上去一些,露出一片光潔的額頭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你沒有轉(zhuǎn)身,也沒有說話。
客廳里只有老式掛鐘在走,嘀嗒嘀嗒,一秒又一秒,像在替你數(shù)著這段不該有的沉默。
“我以為你回來就好了。和往常一樣地吃飯、說笑……我就覺得你過得很好。”他頓了頓,“可是你不開心,肩膀都是縮著的。”
你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他什么時候注意到的?你第一次去外地工作?還是更早,早到爸爸去世那一年,你不得不和屈依蓮一起撐起這個家的時候?
“我沒有覺得你不可靠。”你背對著他,面朝著緊閉的臥室門。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他追問,語氣里帶上了壓不住的急切,“你進了家門到現(xiàn)在,哪個笑是真心實意的?和我們說話,全是挑著好聽的說……”
“夠了。”你打斷了他,聲音不重,但尾音微微發(fā)顫。
廚房里安靜了,只有消毒柜還在發(fā)出細微的嗡鳴。
江淮序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把扶在額頭上的手放下來
,垂在身側(cè),慢慢攥成了拳頭,又慢慢松開。
他又去看你的背影。
這種來自親人的、直視脊背的探究視線,讓你的心隱隱作痛,甚至生出一種痛入骨髓的荒謬錯覺。
你抿著嘴,抬起腳,打算繼續(xù)走回臥室。
“姐,你現(xiàn)在要是不想說,就不說。”他慢慢開口,“但是你別一個人悶在房間,你開著門,讓我知道你在這個家還好,行不行?”
你沒吭聲,抬手輕輕推開了臥室門,沒有關(guān)緊。
門框上方一盞廊燈的暖黃色光斜斜地切進房間,在你腳邊的地板上鋪了一小塊明亮。
過了好久,你聽見廚房里傳來消毒柜被拉開又關(guān)上的聲音,然后是碗碟被取出來的細微碰撞聲。
江淮序在收碗,把消過毒的碗碟一只一只拿出來,放到該放的木柜里。
和每一個他等你回家的周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