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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將軍疑心鎮威侯于深山內中了敵軍埋伏,致使尸骨無存。”那道男聲又在腦中響起。
不會是宋修遠,穆清定定地告訴自己,跪在那兒的人不會是宋修遠。只是心中的疑慮卻不受控制地越來越大。穆清提了口氣,抬腳跨過面前的尸首,一步一步地朝那玄甲將軍行去。
行得愈近,心底愈發不安。盔甲盡損,血染白袍...那道身影,她太熟悉了。
雙頰濡濕,穆清抬首拭去淚水,卻有更多的涌出眼眶。她想細細分辨眼前的人,隔著迷蒙的水霧,卻無論如何都看不清他的眉眼。
心頭發急,穆清在男人的面前跪了下來,仰面伸手去觸碰他的面頰,寬額濃眉,鼻梁英挺......穆清咬著雙唇,顫著手去觸碰男人的眼角,指間一片粗糲,那兒有一道疤......
“哇——”再也忍不住,穆清撲倒在男人身前,放聲痛哭。
......
一顆心被提到了高處,卻倏地在半空中被放了下來。
再睜眼,遍地尸骸的雪原消失殆盡,入眼處全是一抹茜色的窗帷。
穆清回過神來,喟嘆出聲。幸而,只是夢一場。
“公主醒了?”
穆清聞聲望去,見是青衿坐在床沿,熬紅了一雙眼。
“這是......我在何處?”
青衿扶著穆清坐起,在她腰后放置了一個軟墊,應道:“先前公主昏在了清寧宮正殿,皇后殿下便騰了一間屋子出來,吩咐您好好休養,待好些了再回府。”
說著,青衿從床頭端起藥碗,遞給穆清:“陸太醫道公主動了胎氣,需好好靜養。公主先把藥喝了吧。”
穆清接過瓷碗,藥湯溫熱。她開口問道:“現在是何時辰了?”
“快到寅時了。”
穆清頷首,默默呷著藥。
青衿見穆清不說話了,亦默不作聲,唯恐出言不慎徒惹穆清傷心。
喝了藥,穆清又躺下身子,只是思慮繁雜,難以入眠。仿若只要閉上雙眸,方才夢里的景象又會重現,真實得不可思議。前夜太子的話不停在耳邊回響,宋修遠生死不明,真的......兇多吉少了么?
伸手撫過小腹,穆清忽然想起了什么,掀起床幃問道:“宣王妃在何處?”
青衿坐直了身子,盯著愣了會兒,方緩緩道:“婢子聽清寧宮里的嬤嬤說殿下一直未醒,眼下應仍在清寧宮的西偏殿。唔,宣王殿下亦在西偏殿。”
穆清仰面凝視著頭頂的茜色窗簾,思慮一番,吩咐道:“明日宣王妃醒后喚我一聲,我要去見她。”
青衿糯糯應了。
實則穆清要見的,不是柳微瑕,而是姜懷瑾。前夜在殿中,她太過殷切,才致使初聞姜懷信所言后便氣血攻心,昏厥在場。眼下歷了那一場夢,心底已然奔潰過一回,她反倒能沉下心來,細細思索在正殿中發生的一切。
正如姜懷瑾所言,宋修遠與那一萬精兵究竟如何,此時不過是周翰的一面之詞。且姜懷信為何將這些軍報稟給了薛后,亦很是奇怪。
穆清想不通,但姜懷瑾定然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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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微瑕因宮宴操心了數日,又在宮宴上飲了酒,且初孕婦人的身子較常人更為敏銳,故而才一時受不住昏厥了過去。只是她的底子好,歇了一夜便又成了那個活蹦亂跳的柳微瑕,只是在姜懷瑾的叮囑之下,才想到肚子里還有個小娃娃,不再輕舉妄動。
姜懷瑾眉眼噙笑,坐在榻上看著柳微瑕梳妝,柔聲道:“向母后問安后我們便回府。”
柳微瑕將一支花釵插入發間,笑著頷首。
“莫夫人亦在清寧宮,回府前你可要見見她?”姜懷瑾問道。
柳微瑕正要拿起螺子黛的手一頓,回身看著姜懷瑾奇道:“姊姊怎么了?”
姜懷瑾看她面色嚴肅,起身從她手中拿過螺子黛,笑道:“你不必憂心。”
傾身倚坐在妝臺上,姜懷瑾輕聲道:“閉眼。”
柳微瑕聽話地闔起雙眸,姜懷瑾一手端起柳微瑕的下頷,一手執黛,邊替她描著眉,邊將昨夜清寧宮正殿里發生的事與她說了。
話音落,眉亦描好。柳微瑕睜開眸子,看著鏡中的自己,微微蹙眉,嗔道:“阿瑾又描歪了。”今日還需同薛后問安,她不能頂著這樣一對眉毛。正欲拭去眉妝時,仆役通稟鎮威侯夫人求見。
望了眼姜懷瑾,柳微瑕放下帕子,道:“讓莫夫人進來。”
姜懷瑾從懷中拿出一封疊好的手書,遞給柳微瑕,俯下身子在她耳畔道:“將這個給莫夫人,就道鎮威侯之事,不必擔憂。”
柳微瑕到底昨夜在此處睡了一宿,于宋修遠之事只從姜懷瑾口中知曉了個大概,看著這封手書,仍有些不明所以。
姜懷瑾將她迷惑的神情看在眼底,直起身子,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柳微瑕知曉姜懷瑾意在奪嫡,亦了解他與宋修遠之間的關系,見到他的手勢后當即了悟,將帕子收入懷中。
姜懷瑾見她懂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從側門出了偏殿。
涼國雖然言而無信,但寧胡公主出嫁,他們又在短短數日內攻克邊境軍防,著實有些蹊蹺。當日在惠州宋修遠率軍出征前,他與宋修遠已嗅到涼國侵襲背后的陰謀,故而他們曾細細謀劃出征一事。此次大軍消失一事,亦在昔日的布局之中。他們的計謀雖承了幾分兇險,但卻不必讓穆清與柳微瑕徒增擔憂,且一旦事成,必然裨益無窮,故而不曾告知各自的夫人。只是中間出了個周翰亂了他的些許布局,再加上姜懷信的攪局,縱然昨夜他在薛后面前有心相護,卻還是讓鎮威侯夫人受了刺激。
保家衛國征戰沙場雖是宋修遠的本分,但他此次深入險境的確與他脫不了關系。宋修遠是他麾下的幕僚,亦是他的左膀右臂。眼下鎮威侯夫人有孕,他必須想個法子將實情悉數告知,以免她憂思過慮,再傷了身子。
他與宋修遠的謀劃前后牽扯頗多,這封手書是他昨夜匆忙之下寫成的,難以細細闡明。只是眼下身處清寧宮,即便薛后是他的生身母親,但他不知曉四下有多少眼線,故而只能出此下策。只是穆清公主既能在這個時候尋過來,而非顧自垂淚,便意味著她亦發覺了什么蹊蹺之處。如此,倒也省得他再費心尋個時機與她面談。
宋修遠的這位夫人,聰明得很。他相信有了這封手書,穆清能夠想通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