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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是農忙時節,時間不等人,多耽擱一天稻穗就往下垂一寸,一場暴雨下來一季的收成就泡了湯,交不了賦稅不說,人還得餓肚皮。天氣又最是多變,人就是在跟老天爺賽跑,搶收最要緊,旁的事可以暫且不提。
等稻谷終于進了倉,叢孝緩了口氣,剛想去大姐家走一趟,家里就擠滿了要債的人。
這個扯了袖子說“煩請七爺結一下醬油醋的賬目”,那個拽了胳膊喊“家里是小本買賣,概不賒欠,看在七爺的面子上已是網開一面了,勞煩把欠條清了”。鬧哄吵嚷的似鎮上菜市口,叢孝的衣裳險給撕破。
等他氣沖沖跑到村口的雜貨鋪查看賬冊,哪有什么正經賬本子喲,幾張草紙上東一橫西一豎地畫了些鬼畫符,神似李老爺子開壇做法的黃色符篆。
叢孝拿了“賬本”一把甩在外甥臉色,恨聲說道:“這個鋪子我可沒經營過,你自己記的糊涂賬,自個去算清楚,這個黑鍋我不背。”決絕地走出鋪子,充耳不聞身后的哀求。
要賬的人分成兩撥,一撥守著王家,一撥守著叢三老爺家。
叢娟拖著兒女孫輩,一路叢王家嚎到叢家,進門往老兩口面前一跪,哭天抹淚地喊救命:“爹、娘,求你們救救女兒吧,難道你們忍心看著女兒一家老小去死?家里都要揭不開鍋了,實在是拿不出銀子啊!女兒年紀輕輕嫁到王家,半點福沒享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爹、娘,你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外孫吃牢飯吧?”
雙手撐地轉動膝蓋跪在叢孝面前:“小弟,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大姐從來沒有求過你,求你幫大姐這一回。你外甥是爛泥扶不上墻,他已經知道錯了,以后也不敢了,你就當做善事積德救他一命。你的大恩大德,大姐下輩子當牛做馬報答你。”說著“嘭嘭”往地上磕頭。
王家一窩子男女老少亦是跪了一地,哭的哭求的求,孩童尖利的哭聲異常響亮刺耳,刺得人心里長滿了草,“轟”的一聲!一把火燒得滿地通紅。
叢孝一張臉脹得青紫,憋著氣拽著他大姐往上提,架不住她墜著膝蓋往地下滑。他大姐哪是在求他,這是在逼他,逼他答應幫忙,逼他同意出錢還債。叢孝自嘲地笑了,雙手再也使不上力氣無力垂下,任由他大姐出溜到地上。
守著王家的一看這架勢,王家是指望不上了,要想拿到錢還得在叢家下手。兩撥人擠滿了叢三老爺家的堂屋,站不下的守在屋外,一時連屋子前面的打谷場都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有些不明就里的老實人怕叢家惹了大麻煩,繞著彎避開叢家大門。
家里闖進來這么些陌生人,杏娘拘了三個兒女在西間栓上房門,自個躲在門后偷聽堂屋的動靜,大姑子這一番做派把她氣得夠嗆,哭,誰還不會?是個女人就會哭,犯了錯事就求別人出頭,這也太不要臉了。
一屋子人從太陽升空僵持到西斜,眼看著就要落下去了,每個人肚里揣了只田雞,餓得呱呱響,空城計也不是這么個唱法。
被逼到這個份上,叢孝知道自個不能善了,縱使他不想冒水出頭,也多得是人想把他拽出水面。他環視一周,今天才知道什么是百人千面,傷心、怒罵、譏諷、痛苦、看好戲,好一出峰回百轉的大戲,戲臺子都搭好了,鑼鼓胡琴齊備,刀槍劍戟俱全,只等他粉墨登場。
“各位掌柜且聽我一言。”叢孝提高嗓門作了個羅圈揖,屋內喧嘩的人聲減弱,接著剩下三兩聲低語,直至徹底歸于沉寂。
“我叢孝雖不是什么一言九鼎的大人物,但也是個一口唾沫一口釘的漢子。大家伙一直堵在我家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事情還是要解決。三天!煩請大伙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后我自會給所有人一個交代。”說著又府下身子作了個揖。
竊竊私語聲響起,掌柜們交頭接耳搖頭擺手,終是肚子打鼓占了上風。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要真是拖到晚上,那就兩頓都沒吃了。沒吃倒也罷了,只怕今兒也等不到什么好結果。
況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叢家就在這里,還能被荊江水沖走了不成。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站出來當了話事人:“叢七爺,不是我等咄咄逼人,實在是生活所迫,家有老小要養活。既然七爺放了話,我們自是聽從,望三天后七爺能說話算話給我等一個交代。”
人群三三兩兩走出叢三老爺家大門,低聲交談中夾雜著不滿的嘟囔,等到要債的人走光了,看熱鬧的閑人亦不好再明目張膽的圍在叢家門口,也溜溜達達的散場。
“說說吧,現在人也給你們清場了,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就算是現下死了,到了閻羅殿都不知道怎么辯白,好歹讓我不要做那冤死鬼。”叢孝嘲諷地說道,“要是再瞞著藏著,那就不要浪費時間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洗洗睡吧。大不了就是個魚死網破,我怕什么,總歸在那些條子上簽名按手印的不是我叢孝。”
冷酷的語調震得王德肩膀一縮,他驚疑地看向小舅舅,對方看來時又調轉目光望他娘,他娘卻只顧趴在外祖母身上哀哀哭泣。
王德耷拉著腦袋嘴巴張合,喃喃吐出含糊不明的字詞,他本就不是個說話干脆做事果斷之人,靠著小聰明忽悠到小舅舅五兩白銀,自個都沒想到能這么容易得手。一時難免士氣高漲、信心膨脹,只覺得自家真真是天縱奇才、足智多謀,天生一副做商賈的好材料。
要不是投錯了胎,錯生在農家,怕不是個王侯將相。
一般人過日子都是謹小慎微的,畢竟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只有埋著腦袋不看不聽不想,日子就這么囫圇著滑過去了。有朝一日一旦如意了,就開始得意,一得意行事就張狂。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災,說的就是王德這種人。
叢孝一時不慎被王德窺探到心思,即便知道這個外甥不是穩重人,但依舊不免心存幻想:假使成了呢,成了的話好日子就要眼前。不試一試怎么知道?試了有可能成功,不試永遠沒有機會。
就跟吊在拉磨驢子前的胡蘿卜一樣,看得到摸不著,往前一步,再一步,吃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磨盤就這么開始轉動。
卻沒有想過這樣一個道理:財不進急門,福不入偏門。夸夸其談誰都會,一到辦實事動真格就泄了氣。天時地利人和之下成了事,就是自個的功勞,若事敗了,那就是生不逢時,老天不公。
王德成功從小舅舅手里騙到五兩銀子,卻也因此闖下大禍,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皆因此而來。
第9章
王德自銀兩到了手,很是春風得意馬蹄疾,旁的先不論,先把雞魚鴨肉、美酒佳肴置辦了一大桌,干大事前很有必要犒勞自個一番,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么。全家老少吃了個肚皮溜圓,高聲暢想美好愿景,仿佛找到了藏寶洞的入口,一只腳已經邁進去,金燦燦的光芒就在眼前閃爍。
吃飽喝足完還是要干正事,跟村口一家閑置房屋的主人談好期限,大手筆付了一年租金,做生意圖的就是長久。屋主豎起大拇指滿口子稱贊:“王老板不愧是做大事的人,做事就是爽快、大氣,生意想不好都不行。”夸得王德雙腳離地,無風自行。
前后院的房子半成新,前屋開鋪面,后屋住人。屋檐、墻角斑駁,墻皮部分脫落,梁上掛滿蛛網,一張漆黑的方桌和四條缺胳膊少腿的凳子,小小的院子半人高的雜草叢生。
做買賣講究的就是個排場,要不怎么會有先敬羅衣后敬人的老話。
王德皺著眉頭前后院一轉,提腳就去了泥瓦匠家,該修的修,該補的補,把兩間小屋刷了個雪白敞亮。又安排木匠打窗框、貨架、全套的桌椅板凳,忙得不亦樂乎。萬幸自家的木架子床可以搬來繼續用,否則還得花費銅板另打一張床。
大門兩邊貼上對聯,屋檐掛兩大紅燈籠,整座宅子煥然一新,知道的說是開鋪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小伙娶新婦。收拾妥當,鍋碗瓢盆置辦一新,王德攜了媳婦兒女喜遷新居。
人住進來鋪子就要開張了,坐吃山空不是那么回事。人活著什么最重要?填飽肚皮最緊要,故而開鋪子賣百姓一日三餐所需那就不會太差,畢竟人可以一日無食,卻不能一直無食。
整桶的油、醬油、醋搬進小鋪面,一次性買的多還可以饒個幾文,精打細算方顯生意人本色。零嘴、針線、泥人、草紙、廉價的脂粉等,琳瑯滿目的零碎物件把個貨架塞得滿滿當當,這還不算完,店鋪哪能沒有一件鎮店之寶,那多寒磣。
抓耳撈腮、冥思苦想了幾天,終于敲定了本店的物華天寶——白糖。那可是大戶人家才用得起的金貴東西,尋常百姓別說吃了,見都沒見多的大有人在。把這個東西往鋪子一擺,那檔次、那格調,“噌”地就上來了。
白糖卻不是那么好買的,王德跑了鎮上好幾家店鋪才碰到,一問價格,險些以為自個沒睡醒,這也太貴了吧,這如何買得起?
一斤白糖的價可以買好幾斤豬肉了,這玩意怎會這般貴的?
有錢人怎下得了口?
這不是吃白糖,這是吃白花花的銅板啊!
買還是不買?王德咬碎了銀牙,一百步已經走了九十九步了,不差這最后一步,買!捧著一斤白糖回到新宅,如同捧著嬌嫩的嬰孩,心仍在滴血。萬事具備了吧?可還有什么欠缺的?
他若有所思地掂起錢匣,嗯?手感不對啊?搖一搖,能聽見銅板撞擊的嘩啦聲,這就對了。
揭開蓋子一看傻了眼,“哎呀!不好了,家里進賊啦!”他大聲喊著媳婦,匣子里的銀子怎地沒了這么多,該死的小賊喪了良心,明明匣子上的鎖還是好好的啊,媳婦也整日看著鋪子不出門,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還想什么?還準備什么?鋪子必須立刻、馬上開張,再不開張,西北風都撈不著喝。一掛鞭炮“噼里啪啦”放完,自家拿著盆敲兩下也就罷了,王家雜貨鋪正式營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