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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沒有立刻去后院。
她在書房門外的廊下站了片刻,冬風卷過回廊,將她官袍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正堂的銅鐘敲了三下。
酉時三刻,天快黑了。
父親今天這番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把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攤在她面前。
這恐懼是帝王無情,是黨爭如虎,是父親已經隱約預感到自己可能善終不了。
而她能做什么呢?
她能替蘇府撐住那根最脆弱的梁嗎?
那些日子的光亮此刻被冬風卷起的枯葉一層層覆上,她不知該往前走還是往后退。
她穿過月門走進后院時,天色已經全黑了。
林清韻的窗扉亮著燈,暖黃的燭光透過窗紙映在院子里,在青磚地上畫了一小方柔和的亮塊。
蘇瑾站在月門邊望了那扇窗片刻,沒有像往常那樣走過去敲她的門。
可今晚她在月門邊站了很久,終究沒有走過去。
她轉身走進自己的書房,點了燈,在書案前坐下,翻開工部今日新遞上來的幾份塘報,卻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河工數字在她眼前浮成一片灰霧。
她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掐了一下眉心,繼續裝模作樣地翻了兩頁,才聽見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林清韻端著一盞茶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用一只手扶著門框看著她的背影。
今晚蘇瑾回來得比平時早,卻在書房里一個人坐了將近半個時辰不吭聲,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去她那邊隔窗照個面。
她便提著剛燒開的水沏了一壺龍井端過來。
龍井還是今年的新茶,葉子在盞底舒展開時透出清苦。
林清韻自己不舍得多喝,只等蘇瑾回來時才抓一小撮。
今晚她等了許久不見蘇瑾推窗,便自己提著壺過來了。
“今晚公務很多?”
她輕聲問。
蘇瑾沒有回頭。
“嗯,你先歇著吧,不用等我。”
聲音平穩,語氣客氣。
每一次都是為了把最在乎的東西藏進最平的聲線里。
林清韻沒有說話,將茶盞輕輕擱在蘇瑾案上,低頭看了看她的側臉。
燭火在蘇瑾臉上投下很深的陰影,將眼窩和下頜的線條勾勒得分外冷硬。
燭火還是同一盞銅燈,人還是同一個人,卻有了一層她不知該怎么拂去的霜。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像從前那樣靠上去撒嬌,只是退后兩步,轉身走了出去,將門輕輕帶好。
蘇瑾沒有喝茶。
那盞龍井在案角慢慢涼透,茶湯從澄碧變成了暗褐色。
她盯著那盞茶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塘報翻閱,一頁接一頁,批到第三頁時才發現自己把日期欄寫錯了兩個字。
墨跡洇開了,她撕掉重寫,撕紙的聲音在寂靜夜里格外刺耳。
次日清晨,蘇瑾起身時天還沒有亮。
她推開窗,看見對面窗扉還暗著,才輕輕松了口氣,換上公服出了府。
一連數日她都故意早出晚歸。
清晨卯時不到便出門,深夜亥末才回來。
回來時廊下早已空無一人,她從不經過后院,也不經過月門。
那扇月門她曾經每晚都會倚著站一會兒,看門里那盞燈還亮不亮。
這些天在府中遇到林清韻時她總是退后一步,垂眼避開對方目光,不再像從前那樣主動去牽她的手。
偶爾在飯廳遠遠看見林清韻坐在角落替管事分揀賬冊,她便繞過屏風從另一側走。
她覺得愧疚,卻又在那股愧疚之下裹著更深的恐懼。
父親說“自古功臣難有善終”,而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做的每一個選擇,是保護蘇家,還是將蘇家往懸崖上再推一寸。
這幾夜林清韻同樣沒有睡好。
對面書房的窗總是亮著燈,卻再沒有人推開窗往她這邊看一眼。
她在黑暗中側躺著望著窗紙上那一片被槐樹影子遮了大半的微光,直到更夫的梆子敲過了寅時天邊泛起灰白,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睡前她總習慣性地把手伸向旁邊,那里空空蕩蕩,被褥是涼的,枕頭是干的。
她把被角掖回下巴底下,手也收回去蜷在胸口。
第五日傍晚蘇瑾散衙回來,沒有走正門,也沒有去書房,而是沿著回廊走到后院月門外停住了。
院門半敞,林清韻正坐在院中翻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