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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今日從箱子里翻出來的之前曬過的書籍,書脊都松了,她用一根粗棉線重新穿針引線訂書脊,低著頭手指極穩,針腳密密匝匝。
夕陽從槐樹枝間漏下來,落在她側臉上,將那圈凍得發紅的耳廓染成了暖金色。
她將幾本訂好的書迭整齊擱在膝上,又從籃子里抽出下一冊破損的,翻到扉頁時輕輕撫平上面的折痕。
那些書都摞得整整齊齊,每一個書角都對齊,每本訂書線的針距都一模一樣。
那是蘇瑾放在書架上最愛惜的幾冊舊籍,如今正被她一針一線地重新訂著。
蘇瑾站在門后,從門縫里靜靜看著這一幕。
她推開門。
林清韻抬頭看見是她,唇角彎起弧度。
這幾日蘇瑾沒有來找她,她沒有去追問為什么,只是每天傍晚把蘇瑾書房窗扉外那片青磚地掃凈。
她將針插進線團里拍了拍膝上的灰塵,站起身走了幾步才發現蘇瑾今日臉色不大對,腳步便慢了下來。
“怎么站在外面不進來?”
她把手里的書放到一旁,用圍裙擦了擦手指,輕聲問。
“吃過晚飯了沒有?”
蘇瑾沒有回答。
她看著林清韻瘦了一圈的腰身。
才幾日工夫,那件家常衫子就顯得更空了。
她想自己是不是太殘忍,一面讓她在這里等,一面又不給她任何解釋。
可父親書房里壓在鎮紙底下的那封請辭疏還擱在她心頭,每次她開口想說什么,就會想起那張被反復涂改又反復折迭的草稿,想起上面那些斟酌了無數遍的措辭。
她站在門邊看著林清韻理書的側臉,看著她將每一本訂好的書輕輕撫平放進籃子里,心里翻涌上來一陣劇烈的雜亂。
這種感覺很難說清。
說不清是愧疚、恐懼還是想要從她身邊逃跑,總覺得自己對不起她的心情。
即使林清韻自己有罪臣之女的身份可以任人拿捏,也不該被這樣冷落。
可用別人刺向父親的尖刀,她竟然不知該如何接。
“阿韻?!?
她走上前去拉住那雙還沾著線頭的手,把人牽進書房掩上門,將朝上匿名奏折和父親書房里的談話簡略地說了一遍,說到最后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一頓堅定異常。
“你我的言行舉止被別有用心的人拿著去朝堂上放大?!?
林清韻的手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了下來,平靜得幾乎在她意料之外。
“我明白?!?
她伸出手,將手背貼在蘇瑾的臉頰上。
那只手很涼。
蘇瑾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躲開,臉頰被風吹得有些干,被那只涼手貼上去時卻感到一種她在這幾天里一直壓抑著的安心。
此刻這只手貼在她的臉頰上,只是輕輕貼了一瞬便收回去,然后退后一步,退到了門內人伸手剛好夠不到的角落。
“沒事的?!?
林清韻望著她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
“不會有事的?!?
次日傍晚,管事便帶著幾個仆役替林清韻將房的書本和幾件衣裳收拾了,搬到府中最西角一處僻靜的獨門小院,原本是給年老無依的老仆養老的靜室,如今收拾出來給了她。
兩間矮屋夾著一小方苔痕斑駁的天井,墻角青磚被雨水浸得發黑,地上擺著石桌石凳,院門一關便與外院完全隔絕。
林清韻將書迭架好,推窗通風時扶正了墻角幾株被雜草埋沒的小花。
她說這里很好,沒事的。
此后數日,蘇瑾再也沒有在深夜推窗望見過對面那盞燈。
月門洞開,里面只余一座空了的屋子。
又過了數日,春雨下得綿密。
蘇瑾批完最后一份呈文推開窗扉,發現西院墻頭上爬滿了被雨水浸透的爬山虎,翠綠的葉片被秋風染了紅邊,在雨幕中輕輕顫動著。
她把窗重新關上,走到書案邊撫了一下林清韻走前留在這里的一盞舊銅燈。
燈芯還沒燒盡。
她沒有點燈,只是用手觸著涼透的銅座站了片刻,然后在黑暗中摸索到那迭被縫好的舊詩集,翻開扉頁。
上面還有林清韻用細針在書脊上留下的新棉線印子,把最細的心思藏在最不起眼的針腳里。
次日過院那日管事照常送日常用度過去,回來時微微搖頭說小姑娘在院里養了一叢不知名的野花,花根從墻根青磚縫里剛起一點點芽。
蘇瑾聽后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問,繼續翻看她的公文。
她知道那些野花遲早會開,只是不知道花開的時候她還能不能推開那扇墻門,站在月下和林清韻說一聲。
你想記就記,以后還有很多個這樣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