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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天香樓內(nèi)一如往常。賓客滿座，凌少天正立在柜臺后翻閱新到的賬本，指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里，竟透出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沉靜。

岑老板時(shí)不時(shí)的勾畫著賬冊給凌少天過目。他也委實(shí)沒想到，原以為大少爺來了興致瞎折騰，誰知兩個(gè)半月過去了，這生意到真讓他盤的如火如荼起來，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最近還聽少爺念叨著想繼續(xù)加碼，盤個(gè)客棧，還真是野心不小…他都懷疑以前那紈绔惡名是不是少爺裝的？其實(shí)一直在被老爺秘密培養(yǎng)，就等著一鳴驚人呢？越想越覺得有可能，畢竟老爺是首富，夫人那可曾是名動(dòng)京城的士族大小姐，這天作之合，沒道理把兒子養(yǎng)成廢物吧？越想越對！以往自己和那些庸眾別無二致，都被老爺和夫人給騙了！

財(cái)源在一旁撥著算盤，偶爾偷眼瞧自家少爺，只覺得少爺?shù)膫?cè)臉，褪去了不少往日的浮躁，少爺這般沉靜貴氣的模樣長的更像士族出身的夫人，只不過這模樣…呃…真不多見。

這靜好光景，卻被一陣熟悉又刺耳的笑鬧聲打破了。

“天少！可讓咱們好找！”陳碩人未至，聲先到。他搖著柄泥金扇，身后跟著趙良張?jiān)藦街鄙狭藰翘荩扉T熟路地往樓上雅間走，沿途帶起一陣脂粉酒氣混雜的風(fēng)。

凌少天從賬本中抬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些日子太過忙碌，他幾乎忘了這幾位好兄弟的存在。

他放下賬本，臉上習(xí)慣性地堆起紈绔的笑，心里卻莫名有些抵觸這突如其來的攪擾，心下總覺虛的慌：“喲，什么風(fēng)把你們吹來了？我這新得了些好茶……”

“喝茶？”陳碩一屁股坐在主位，打斷了凌少天，扇子敲著掌心，笑得意味深長，“天少，幾日不見，怎的修身養(yǎng)性起來了？咱們兄弟幾個(gè)，可是惦記著從前的逍遙日子呢，沒了你總覺著少了些什么，便是追小辣椒，也不用這般入戲吧……”他刻意加重了“入戲”二字，眼睛瞟著凌少天。

如今再聽斗雞兩個(gè)字，更像一根沉在心底許久幾乎要被凌少天遺忘的銹針，冷不丁被翻攪上來，刺得他有些不舒服。他本想拒絕，卻聽陳碩說自己入戲太深，讓他把到嘴邊的話又生生給咽了回去，揶揄了半天，什么也沒說出來。

張?jiān)娏枭偬焖朴歇q豫，立刻接腔，搓著手，眼神興奮：“就是就是！天少，城西金鉤坊新進(jìn)了一批滇南來的玉爪雪獅子，兇得很！賭注都翻倍了！咱們?nèi)ネ鎯砂眩磕闶謿庖幌蛲脦值軒讉€(gè)沾沾光，回回血！”他最近手頭又緊，三姨娘是個(gè)會挑事的，又看他不爽，總同他爹吹枕邊風(fēng)，害得自己這些時(shí)日手頭緊的很，連帶著肉皮也緊，此刻只能眼巴巴指望著凌少天這“財(cái)神”。

聽張?jiān)@般說，凌少天腦腦海里瞬間閃過的是賭坊里渾濁的空氣、瘋狂的叫嚷、羽毛與血沫齊飛的景象，他曾是那里的常客，是眾人簇?fù)淼摹敖鹬鳌保A時(shí)恣意狂笑，輸時(shí)面不改色，別提多快活。如今自己這般忙碌，雖然較從前的生活充實(shí)了不少，但累起來也是著實(shí)焦頭爛額，枯燥難挨，況且自己只答應(yīng)了煙娘把酒樓盤活，又沒答應(yīng)她自己不去賭…可是轉(zhuǎn)念一想，如今煙娘好不容易才高看自己一眼，若再去賭…怕煙娘知道了又對自己橫眉冷對，好感全無，豈不是白費(fèi)功夫？

凌少天為難的舔了舔唇，指尖捏著賬本一角來回搓了搓，清心的墨香直往鼻子里鉆：“你們看這生意熱鬧的，實(shí)在走不開……”

趙良也看出凌少天的猶豫，忙也上前擺手笑道：“哎呀少天，去玩兩把，痛快痛快，咱們又不是那狂徒爛賭，不過小賭怡情，再說起來，我估計(jì)這些日子煙娘子也沒少給你氣受吧？”他旁敲側(cè)擊的調(diào)侃著：“出去玩兩把，只當(dāng)放松放松。你見哪個(gè)做東家的日日盯著伙計(jì)親力親為的？你這格局實(shí)在小家子氣了。”

“我…我一會還得試幾道新菜，”凌少天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意外的平淡，“再說樓里事多，真走不開。你們自去玩吧，記我賬上。”他覺得舌頭在打結(jié)，說實(shí)話，他覺得趙良三人說的也頗有道理，剛剛差點(diǎn)就應(yīng)了，只不過想想自己對煙娘這些時(shí)日的投入，若是真的功虧一簣，又覺得前者日子的苦白挨了，忙想著用銀子打發(fā)了他們，就像從前很多次一樣。

陳碩聽凌少天這么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凌少天越是這樣，他心頭那的火就燒得越旺。憑什么？凌少天他不該過這種正經(jīng)日子，他就該是個(gè)混球，他的人生不配安逸，自己這些年的卑躬屈膝更顯得像個(gè)笑話，他如今還裝模作樣地“改邪歸正”？他絕不允許凌少天脫離那個(gè)泥潭，更不允許他真的在小娘皮那里“修成正果”！

“天少，”陳碩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帶著蠱惑，“真不去？聽說今兒坊里來了只霸主，通體雪白，神駿無比，多少人捧著銀子想看一眼都難。老板說了，只等有緣的豪客下場……你就不好奇？再說了，”他話鋒一轉(zhuǎn)，帶上幾分唏噓和挑撥，“咱們整方行多久沒一起活動(dòng)了？莫不是天少如今眼界高了，瞧不上咱們這些舊日兄弟，還是…你沒降住那小辣椒…反讓小辣椒給降住了？”

最后一句，輕飄飄，卻扎得凌少天心頭一緊。兄弟義氣，是他過往世界里為數(shù)不多的正經(jīng)想法。陳碩這話，是在說他重色輕友，更是笑他栽了，輸了那賭約。

張?jiān)矌颓唬骸疤焐伲屯鎯砂眩≮A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哦不，算陳碩的！是吧碩哥？”他朝陳碩擠眉弄眼。

趙良也心急看那玉爪雪獅子，不由也攛掇道：“去吧去吧少天，不過偶爾松快松快，不賭大了便是，玩過兩把便回來，不成問題的！再說哪來這么巧就能被要娘子抓到，你不說咱們不說，老天爺更不會說了。”

趙良話音一落，張?jiān)完惔T也都對著凌少天齊齊點(diǎn)頭。

凌少天被煽動(dòng)的天平歪斜，三人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又是兄弟情，又是輸面子，又是不打緊，若再不給他們臺階，到顯得自己真是重色輕友了。可是……真的要去，萬一被煙娘知道，那不功虧一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