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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不記得我媽給我生了個弟弟?!庇螁栆晦D過身,雙手環(huán)在胸前,順勢斜靠在門框上。
好俗套的私生子戲碼??刹凰滋椎氖?,游問一的母親嵇水曌,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等閑之輩。
她曾對游問一挑明過,嫁入游家,繁衍子嗣,從來無關愛情。她背后的老錢家族,搭配游家這個崛起的新貴,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強強聯(lián)合。這十幾年來,嵇女士憑手段幫母族完成了資本轉型,更不動聲色地完成了與游家的資源置換。現(xiàn)在游問一的外婆家不只是有錢,還有實打實的權力。
嵇女士目前常年定居海外,但對游爭風在國內的荒唐事了如指掌。她默默收集并保留了所有的出軌證據(jù)。游爭風越是扶不起,她才越好為自己和兒子爭奪更大的盤口。
游問一沒讓他母親失望,刻在骨子里的底氣,在面對周博遠時,高下立見。
會議室仍是暗,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周博遠。對方剛才在班主任面前強撐出來的淡定,隨著夜色加深,正在一點點消散。
“我生父是游爭風?!?
倆人同歲。
很諷刺。
分針指向12。
談話開始。
“幫我撤銷處分,幫我進云大?!敝懿┻h單刀直入,“只要我拿到想要的,以后絕對不會再打擾你們,更不會和你爭游家的任何東西?!?
一個侵犯他人隱私、偷竊機密試卷、三番五次挑釁游家嫡長孫的人,此時此刻在這里談“不爭”。這話,誰敢信?
周博遠捕捉到游問一眼底一閃而過的嘲弄,迫切地解釋:“真的,我向你發(fā)誓。我只想上個好大學。我的手段是卑劣,但我只想改變我現(xiàn)在的底層人生。畢業(yè)后找個好工作,讓我媽……能過上好日子。僅此而已。我向你道歉,也向初初道歉。我不該偷拍你們,更不該拿照片去威脅她。我也不該去陷害別人,我只是當時真的慌了。”
秒針依舊在咔咔轉動著。
游問一從鼻腔里嘆出一口氣。
“你真的,不該去陷害戴歸,她是不能惹的?!?
“你平時不是很能調查別人的隱私嗎?你動她之前,就沒查過她的背景?”游問一走近了一步,“調查過第一周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女孩嗎?你知道她是誰嗎?”
一連串的逼問讓周博遠的心瞬間沉入谷底,臉色刷地白了:“我當時卷子掉在地上,沒……沒想那么多,恰好離她的座位最近?!?
“你要是沒動她,一切還有得談。”
周博遠意識到自己捅了比“偷卷子”嚴重百倍的簍子,太陽穴突突暴跳:“那現(xiàn)在怎么辦?”
游問一不語,微微垂下眼瞼,陷入了漫長的沉思。
“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周博遠因對方的沉默變得有些激動:“你媽媽那么厲害,爺爺也最疼你……”
微弱的月光漏了點到游問一臉上,他的臉半明半暗。周博遠死死盯著他,始終琢磨不透他的態(tài)度。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種刻意的遲疑與不表態(tài),在無形中成倍地消耗著周博遠僅存的心理防線。
咔噠、咔噠、咔噠,耐心終于被消失殆盡。
“如果你不幫我,”周博遠的眼神驟然狠厲,孤注一擲地撂狠話:“我就把自己是私生子的事情徹底鬧大。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們這些人不是最在乎名聲和聲望嗎?你們怕丟臉,我可不怕!”
這事兒,周博遠倒這能做出來。游問一眉頭微微一蹙,身形站直。黑暗模糊了他臉上的微表情,但陡然散發(fā)出的壓迫感卻逼得周博遠倒退了半步。
“求你,哥,算我求你?!?
軟硬兼施見沒有效果,態(tài)度又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周博遠的氣勢瞬間又垮了。他起身站得端端正正,對著游問一深深地九十度鞠躬。別說鞠躬,此時此刻只要能平息這件事,游問一就是讓他跪下,他也不會猶豫。
看著他反復橫跳的態(tài)度,游問一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不想把局面徹底搞僵,又似乎是厭煩了這種無休止的糾纏,他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一絲被說服的妥協(xié)與無奈。
“我真沒你想的那么大能耐?!庇螁栆凰闪丝?,“我盡力好吧,得回去問問?!?
游問一回到老宅時,校方為了撇清責任并還游問一一個清白,已經提前將偷卷子的始末告知了游老爺子。當然,其他該知道的,游老爺子也都知道了。
“他翻不起什么浪花,也拿不出資本和你爭。”
書房里,游老爺子端坐在黃花梨木椅上。雖已年邁,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卻依舊矍鑠。他看著坐在對面、用手肘撐著膝蓋的游問一,試圖讓游問一接納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弟弟。
游問一揉了揉臉,從褲兜拿出手機,點了兩下,播放出來一段錄音,就是剛才周博遠威脅他把事情鬧大那段。
“混賬!”老爺子聽完,猛地一拍桌子,“自私自利的小畜生!難道為了這么點小事,要把整個游家的臉面賠進去陪他胡鬧?”
空氣靜了兩分鐘。
游問一還是沒說話。
“爺爺知道,這件事讓你受委屈了。但那孩子身上畢竟流著游家的血,讓他認祖歸宗是遲早的事。只是這孩子從小在外面被教壞了,做事毫無底線。不僅傷害你,品行也惡劣,甚至差點破壞了我們和莊家維系多年的交情?!崩蠣斪映料履槪浜吡艘宦暎澳愀赣H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母親,竟然在外面弄出這么個禍害來?!?
一句接一句的斥責,老爺子這是在表達自己和游問一始終站在同一戰(zhàn)線上。
游問一懶得聽這些不痛不癢的話,他現(xiàn)在就想知道爺爺對周博遠這個事兒是怎么處理。
已經晚上十點了,但老爺子還是當著游問一的面,直接將電話撥給了校長。一頓極為藝術的“黑話”敲打過去,言外之意就是:通報批評就免了,私下解決。對方也是老油條,一聽這話,立刻意識到周博遠的背景絕非寒門那么簡單,當即心領神會地承諾會把事情壓下來。
但學校的面子和規(guī)矩也得顧及。游老爺子的解決方式干凈利落:游家出資給云大附中和云大各捐一棟教學樓。作為利益交換,周博遠直接被送進去讀書,不必再參加高考。
“往后,游家就把他當成個廢人養(yǎng)著便是。核心的繼承人永遠只有你一個,家族所有的資源和機會都會向你傾斜。關于這一點,在爺爺這里,永遠不會變?!眲偢iL費了不少口舌,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年邁的沙啞,但給出的承諾卻字字千鈞,上位者的威嚴不容置疑。
爺爺?shù)淖龇ㄕf明一切,游問一自己也做好了盤算。
其實從冬令營的第一天,謠言傳出的那一刻,游問一就查到了是誰做的。
當時他沒有選擇打草驚蛇和動手掐滅。相反,他借著四起的謠言順勢而為。他太清楚杭見的性格,于是直接趁虛而入,不動聲色地攪渾了杭見和初初之間的感情。
后來,杜瀟瀾弄拙成巧,她救了他,也恰巧把周博遠扯了進來。游問一便順理成章地扮作無辜的受害者,把“線索”透露給爺爺。他知道,老狐貍護短,一定會去查是誰在暗中算計自己的寶貝孫子。查出周博遠是私生子,本就在游問一的算計之中。他也預料到爺爺顧及血脈,最終會選擇讓周博遠認祖歸宗。
所以,他縱容周博遠去偷卷子,縱容他把局面一步步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即便他早早手握證據(jù),也按兵不動,只是在關鍵時刻給教學組的老師提供了一點微末的暗示。教學組抓人,完成閉環(huán)。
至此,整場博弈中,游問一在明面上都是被動、無辜的,他塑造了一個近乎完美的被害者形象。
盡管處處對他不利,他卻將這些劣勢全部轉化成了籌碼。不僅拉近了和初初的關系;還順手幫杜瀟瀾討了好處,多個盟友。只是他沒想到周博遠會蠢到碰戴歸,看來老天爺都在幫他。到此,周博遠已無力回天。
就算爺爺對他存有一絲憐愛,但顧及到嵇女士以及背后整個母系家族的施壓,也絕不敢有任何逾矩的大動作。更何況,這樁丑事挑明后,游家在嵇家面前徹底理虧。為了安撫,游家勢必要割讓更多的核心資源作為賠償。而游問一和嵇女士要做的就是加深自己受害者的形象,并將一切補償照單全收。即便周博遠再有野心,想爭家產的概率也幾乎歸零。
所以,從一開始,周博遠就被他死死踩在腳底下。
游問一何必兜了這么大一個圈子進行降維打擊,那必然不止這么一個目的。
“就那么想和那個叫初初的丫頭在一起?”老爺子緩緩開口。
“是。”游問一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你要是有你媽媽的本事,這件事我也不是不能點頭。”老爺子用拐杖重重地頓了頓地面,發(fā)出咚咚悶響,“但大學沒得商量,你必須先去英國把書讀完,把本事學到手。本科期間,如果你能把英國那一灘產業(yè)給我打理起來,往后你的婚事,我絕不干涉?!?
果然。
你若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同意開窗。
但游問一現(xiàn)在直接一箭雙雕了。
周日清晨,冬令營的最終成績單貼在公告欄門口。
初初第一,丫丫第二。游問一因為平時的出勤分和表現(xiàn)分太低,是第十名。杭見緊隨其后,第十一名。戴歸因為第二次缺考,名次滑落到第二十。周博遠掛在第九名。單西歌第三十一。
周博遠的名字并沒有被撤下來。明面上,他依舊是那個靠實力拿到降分錄取的優(yōu)等生。就像班主任那天宣布的口徑一樣:偷卷子的人沒抓到,也不打算再抓了。
整個營地都沉浸在結束倒計時的浮躁與興奮中,沒人再去在乎幾天前發(fā)生過的那場風波。
杭見站在公告欄前,看著自己的名次,反應破天荒地平和。初初側頭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是終于放平了心態(tài)。
“你高考肯定能考進云大的,一起加油?!焙家姵郎睾偷匦α诵Α?
“謝謝?!敝懿┻h從游問一身邊路過,混著風丟下這兩個字。
得了。游問一微微挑眉,周博遠這邊的人情,他也順手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