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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脫了那具凡人之軀……不是壞事。”
阮流箏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種介于冷嘲與克制之間的東西。
“若是沒有異火。”阮流箏的手輕輕按在胸口,掌心下是輪回鏡的位置。
“若是我的修為尚未恢復——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洞府中安靜了一息。
青色的火光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發出極輕極細的噼啪聲。
殷玨緩緩垂下眼眸。那張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依舊是冷淡的、淡漠的、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樣子。
但他垂眸的那一瞬間,眼底有一道暗光閃了過去——那是某種藏在黑暗最深處的東西。
“我從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兩個字從他舌尖滑出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柔軟的、撒嬌般的情緒。
“師兄——”
他垂著眸,睫毛覆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陰影中,那雙眼里的深意在緩緩流轉,像一條蛇在黑暗中無聲地游弋。
只有擺脫了那具凡人之軀。
他在心里默念。
我才能——牢牢地掌控你。
他的唇角又彎了幾分。
阮流箏。
他在心里默念出這個名字,像含住了一顆太過甜膩的糖,甜到發苦,舍不得咽下去,也舍不得吐出來。
現在的你,生生世世,都無法擺脫我了。
那些火苗的光在殷玨的臉上明明滅滅,照出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阮流箏看著他。
手已經不自覺地伸了出去,指尖觸上了殷玨的臉。冰冰涼涼的。
“冷嗎。”他問。
殷玨偏了偏頭,將臉埋進了他的掌心,那雙桃花眼從下往上望著他,很是純真。
“冷的。”他說。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洞府外的云海在那一刻靜了下來。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時結束了。
再也沒有人能夠來打擾他們。
黑暗中,有一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從衣袍下伸出來,握住了阮流箏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五根冰涼的、纖細的手指,從他的指縫間穿過,緩緩扣緊。
十指交纏。
第137章 山河故人
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阮流箏帶著殷玨離開了太初劍宗。
沒有和任何人告別。太上長老的洞府石門緊閉,不知是在閉關還是不愿出來相見。
月璃回來了,又走了。
太初劍宗還是太初劍宗,什么也沒有少,什么也沒有多。
他們去了很多地方。
沒有目的,沒有歸期。
殷玨的身體在離開太初劍宗的第七日終于完整了——從腰以下,從大腿往下,那團模糊的幽藍色光暈在某一個清晨忽然凝實,化作了一雙修長的腿。
他踩在云海上試了試,腳步有些虛浮。阮流箏伸出手臂讓他扶著。
“師兄。”他說,站直了身體,“我站住了。”
許久沒有過過如此平靜的日子了。
沒有波瀾,沒有驚心動魄,沒有生死相搏。
只有晨昏交替,云卷云舒。
某一天,阮流箏想去下界看看。
輪回鏡在他們面前展開了一道光幕,光幕那頭是下界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
阮流箏將神識探入其中,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地拂過了那片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土地。
山河依舊。
但不一樣了。
大戰留下的瘡痍已被靈雨一寸一寸地修補干凈。
被魔氣侵蝕過的土地重新長出了青草,干涸的河床重新流淌著清泉,倒塌的山門一座一座地被重新立起,新鑿的石碑上刻著那些在戰中隕落者的名諱,字跡新鮮,墨色如新。
廢墟之上,新芽破土。
·
周衍沒有繼承家主之位。
大戰之后,他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三日。
不是因為傷——傷早就好了。
是因為累。
從神魂深處、從每一寸經脈中涌上來的、壓了太久的疲憊,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第四日清晨,他睜開眼睛,窗外有鳥在叫。
他翻身下床,將周家的族譜從祠堂請了出來,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在燈下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天亮時,族譜上多了幾個朱紅色的圓圈,圈住的都是旁系中素有賢名的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