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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娘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推辭神色,連聲道:“嫂嫂快別這么說,都是自家人。”
可她嘴角上撇,瞞不住滿心得意之情。
三祖爺中了進士,他的大兒子,也就是琴娘的父親,唐照環的四爺爺得以蔭補為官,在各地知縣的位置上輾轉了十幾年不得進,但給永安縣縣學捐了一大筆錢,因此在永安縣被尊稱為“唐大官人”。
氣氛看似融洽之時,一個尖銳又帶著濃濃酸氣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大官人官做得那么大,錢肯定也少不了拿。但是就說今年元宵送的節禮,也太小氣了吧。俺聽人說,隔壁縣的李大官人,元宵節禮里頭不光有點心,還有上好的酒呢。做人可不能這么摳摳索索,有錢也得給自家人花花不是?帶到棺材里能有啥意思?”
說話的正是一直黑著臉坐在角落的大娘。她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瓊姐臉色煞白,又羞又急,趕忙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大娘卻像是完全沒感覺到,或者根本不在意自己有多失禮,肩膀一聳,用力甩開了女兒的手,下巴抬得更高,一副豁出去的模樣。
琴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居高臨下的冰冷。
她目光如針般刺向大娘,毫不掩飾地譏誚道:“今日見到嫂嫂真是意外,我還以為嫂嫂上次嚷嚷得連在主院的我都知道的改嫁之事成了呢。不過在我家吃穿不愁,不用下地,又不計較生不生男,這樣的人家對嫂嫂來說,確實不太好找。”
大娘的臉由青轉紫,又由紫漲得通紅,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胸膛劇烈起伏,眼看就要爆發。
李媽媽像是掐準了點,猛地掀簾子進來,說道:“我家老頭子回來了,在院門口呢。”
琴娘收斂了臉上的譏諷,換上端莊得體的表情,率先站起身來:“快請進來吧。”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來人佝僂著背,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進來。
他先朝著琴娘的方向,有些木然地躬了躬身,啞著嗓子含糊道:“見過琴姐兒。”
然后轉向爺奶,動作遲緩地抱了抱拳,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清:“莊頭,莊頭家里的。”
爺爺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強壓下心頭的焦灼,指著桌上的涼白開,盡量讓聲音平穩:“不急,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老張頭端起碗,仰頭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然后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
爺爺實在是忍不住,跨上前問道:“老張頭,中了沒?榜……有咱二郎的名兒不?”
老張頭嘆了口氣,避開爺爺灼熱的目光,對著眾人,又是深深一揖,用濃重鄉音說:“老頭兒聽縣衙門口管事的差爺說,今年俺們州府解試過關后,去京城趕考的一百多號人,一個都沒取上啊。”
“啊?!”
“天爺啊……”
“一個……都沒中?”
難以置信的驚呼聲在小小的主屋里此起彼伏,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失落。
奶奶捂住了嘴,溪娘臉色瞬間蒼白,下意識地扶住了自己的肚子。大娘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撇得更厲害,眼底閃過近乎惡意的果然如此,把瓊姐嚇得往李媽媽身后縮了縮。
然而,誰也比不過唐照環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怎么會這樣?!她只覺得腦子像被人用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手腳冰涼。
閻王殿里的信誓旦旦,自己穿越后的篤定規劃,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所有憧憬,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現代人的思維飛速盤算。常科三年一次,今年元豐五年(1082年),這分明是神宗皇帝在位時的最后一科取進士。三年后官家駕崩,年幼的哲宗繼位,按遺詔太皇太后高氏垂簾聽政,為了清除新黨,她給朝廷大換血,因此那年的進士錄得特別少,也不知道爹爹能中不。
再等一兩屆,萬一爺奶在這期間有個三長兩短,爹爹作為兒子,必須丁憂守制。
本朝以孝治國,丁憂期間別說考上不能選官,是連考場都不能進的,這一守就是整整二十七個月。
這么說,短則三年,長則十年,爹爹都可能無法獲得實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