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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地看著唐照環(huán)。小丫頭眼睛亮得驚人,里面沒有孩童的胡鬧,寫滿認(rèn)真和篤定,讓他想起了當(dāng)初自己躊躇滿志搬回這臺織機(jī)時的樣子。
那臺織機(jī),確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
這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反正那堆東西在他心里已經(jīng)死了,再壞也壞不到哪里去。幾塊木頭,一點鐵片,能值幾個錢,就算全糟蹋了,也不過給那堆廢柴再添點分量罷了。
他煩躁地合上手里的賬冊,丟在桌上,目光在唐照環(huán)充滿希冀的小臉和空屋方向來回掃了幾次。
“行吧,想折騰就隨你去折騰。木頭和鐵片,需要什么樣的,跟庫房老劉頭說一聲,就說我應(yīng)了?!?
成了!唐照環(huán)心中一陣狂喜。她強(qiáng)忍著沒跳起來,用力拉了拉還有些發(fā)懵的爹爹的衣角。
唐守仁也回過神來,連忙低聲道:“還不快謝謝你十二叔?!?
“謝謝十二叔。”唐照環(huán)清脆地道謝,拉著爹爹輕快地退出了偏廳。
光陰似箭,十日彈指而過。這天下午,唐照環(huán)懷里抱著一卷整整齊齊的布卷,腳下生風(fēng),直奔主屋。
唐鴻音正百無聊賴地倚在廊下,嘴里叼著根草莖,望著天邊流云,心思早飛到了后院空屋。
見唐照環(huán)抱著匹布似的物件闖進(jìn)來,他哼了一聲:“別是把家里被褥拆了來糊弄我?!?
“用咱們的新織機(jī)織出來的?!碧普窄h(huán)將布卷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展開,雪白素絹如月華傾瀉而出,細(xì)膩光潔,色澤均勻。
唐鴻音嘴里叼著的草莖掉了,他猛地站直身體,幾步跨到石桌前,也顧不得什么儀態(tài),俯身便湊到絹面上。
他屏住呼吸,沿布邊一寸寸細(xì)細(xì)查看,搜尋哪怕一絲一毫的跳紗,斷頭,稀密不勻或是污漬。然而,絹面經(jīng)緯交織得緊密均勻,別說瑕疵,連根多余的線頭都尋不見。
這品相,別說交稅,就是拿到州里最好的布莊去,也絕對能評個上等。
成了?!真成了?!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緊隨其后的卻是更深的疑慮。這小丫頭片子,莫不是怕牛皮吹破,從外頭買了匹好絹來誆他?
這念頭一起,少年心性里的執(zhí)拗和沖動便占了上風(fēng)。他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后院奔去。
“哎,等等我。”唐照環(huán)只得邁著小短腿急急跟上。
推開熟悉的木門,屋內(nèi)景象讓唐鴻音又是一怔。昔日蛛網(wǎng)密布的破敗空屋,如今收拾得窗明幾凈,一塵不染。那臺曾被他視為恥辱的立織綾機(jī),被擦拭得露出原本的木色,靜靜立在屋中。
他沖到織機(jī)前,目光急切地掃向綜片位置。只見原本磨損斷裂的幾片大綜片已被更換,主體是堅韌的硬木,但在最易磨損的下緣受力處,鑲嵌著打磨得光滑锃亮的薄鐵片。鐵木之間咬合緊密,結(jié)合得天衣無縫,泛著冷硬而可靠的光芒。
旁邊那些用于提花的復(fù)雜小綜片,仍是原來的舊竹片。
“怎么就換了這幾個?”唐鴻音疑惑地看向氣喘吁吁跟進(jìn)來的唐照環(huán)。
唐照環(huán)勻了口氣,解釋道:“十二叔,夏稅急等著交的是絹,絹是最簡單的平紋織物,用不著那些提花的復(fù)雜綜片。我把織絹最要緊的這幾片地綜,按我的法子換了,先把要的稅絹織出來。提花的事兒,且往后放放吧?!?
她說的條理分明,合情合理。唐鴻音心中的疑慮消了大半,少年人的那股子較真勁又上來了。
空口白牙不行,眼見也未必為實。他必須親眼看著這機(jī)器動起來,親眼看著好絹一寸寸從這鐵木綜片下織出來才作數(shù)。
唐鴻音一拍大腿,吩咐道:“現(xiàn)在當(dāng)著我的面,用這機(jī)子,給我織一匹絹出來。絲線我出,絹歸你?!?
唐照環(huán)小臉頓時垮了下來:“一匹絹啊,從早到晚不停也得織上四五天,家里還一堆活計等著我去干呢?!?
唐鴻音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從今兒起,到你這匹絹織完,你們家的飯食,我唐鴻音包圓了。頓頓有肉不敢說,米面管飽管夠。你爹娘那兒,我去說,你就給我安心待在這屋里織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