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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那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倔強樣,唐照環知道推脫不過,只得苦著小臉應承下來:“那好吧。”
于是乎,這間屋子成了唐照環臨時的戰場。唐鴻音果然說到做到,每日兩餐準時送到門口,雖不是什么珍饈美味,但熱飯熱菜,份量十足。
溪娘得了空閑,也會過來看看女兒,心疼地摸摸她有些發紅的小手,唐守仁則默默地把家里的雜活都攬了過去。
織機吱呀作響,單調而規律。唐照環小小的身子端坐在高高的機杼前,雙腳踩踏著踏板,雙手輪番投梭打緯。
到了夜晚,屋里點起了油燈,昏黃的燈火下,她的影子在墻壁上拉得老長,伴隨機杼聲和偶爾的哈欠聲。困極了,眼皮打架,她便掐自己一下,或是用涼水拍拍臉,繼續埋頭苦干。
唐鴻音也常常跑來看。他不說話,就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逐漸增長的絹面。
整整四天三夜,除了吃飯睡覺,她都釘在了織機前。最后一寸絹織完,唐照環剪斷線頭,累得幾乎要從凳子上滑下來。
這一次,唐鴻音檢查得更加仔細。他一根絲一根絲地看過去,從布頭看到布尾,又從布邊摸到中心。指腹傳來的觸感均勻一致,目光所及之處,絹面光潔如初,經緯分明,毫無瑕疵。
這匹趕工出來的絹,竟比五日前那匹還要更勻凈一分。
“好,好好。”唐鴻音連說三個好字,激動地抬起頭,看向累得臉白,眼下一片青黑的唐照環,用力拍了拍織機,“環丫頭你真是神了。這織機,活了!”
驗證了機器的可靠,唐鴻音心中的商業頭腦立刻活絡起來,豪氣干云地道:“機器只要你不嫌累,盡管用,想用到什么時候都成。織出來的絹,除了你家自用交稅,多出來的,十二叔我全按市價收了,絕不讓你吃虧。”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唐照環眼睛一亮,累意都消散了大半。自家夏稅要六匹絹,光靠她和娘親用點繡活攢錢買絹,簡直難如登天。如今有了這能下金蛋的鐵雞,怎能放過?
她立刻想到了好幫手,瓊姐心靈手巧,性子又沉靜,學織布定是極快的。
她跑去西廂房,不管大娘探究又狐疑的眼神,拉著瓊姐就把事情原委和好處說了。瓊姐聽能幫家里省下買絹稅的大錢,還能自己掙點體己,怯懦的心里生出一絲勇氣,用力點了點頭。
自此,這間后院空屋徹底熱鬧起來。兩個小姑娘,一個教得用心,一個學得刻苦。很快,瓊姐也能熟練操作換了關鍵綜片的織機了。
白日里瓊姐多織些,唐照環幫忙打下手,處理絲線。夜里唐照環便接過梭子,挑燈夜戰。織機吱呀聲晝夜不息,成了唐家后院日常背景音。
日子在梭子的穿梭中飛快流逝,兩人輪流干了快兩個月,直到夏稅開征。
最后一匹雪白光潔的絹被細致地卷好,摞在那堆已經頗為壯觀的絹堆上,兩個小姑娘累得腿腳都站不穩,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喜悅和自豪。
她們不僅織夠了自家需要的六匹稅絹,還額外織出了足足二十匹品質上乘的細絹。按照唐鴻音承諾的市價,這二十匹絹,收到了二十四兩銀子。
唐照環捧著這沉甸甸的錢,在爹娘驚愕又欣慰的目光中,昂首挺胸走進了主屋正堂,將年初為爹爹赴京趕考向二爺爺借的二十兩銀子,連本帶利,恭恭敬敬地雙手奉還。
二爺爺看著銀子,又聽聞由后院廢機所出,驚愕之余,望向唐鴻音的眼神也復雜起來。
唐鴻音挺直了腰桿,只覺得揚眉吐氣,胸中塊壘盡消。
眼見織機如此好用,唐鴻音心思又活絡起來。他自掏腰包,請人按唐照環的設計,將織機上所有綜片,無論地綜,花綜,全部換成了嶄新的鐵木家伙。
機器煥然一新,唐鴻音興致勃勃地拉著唐照環:“試試提花綾錦,若能織出提花料子,價錢可又翻上幾番。”
唐照環爬上織機,嘗試操作復雜的提花裝置。然而,花綜數量繁多,升降順序復雜,牽一發而動全身。她既要腳踏踏板控制地綜形成底紋,又要手動提拉花綜控制圖案,還要引梭打緯,一心多用,手忙腳亂。
試了半日,不是圖案錯亂,就是經緯糾纏,織出來的東西慘不忍睹。
“不成不成。”唐照環懊惱地從織機上跳下來,小臉皺成一團,“這提花太難了。光有結實的綜片不行,得懂花本,得會挽花,還得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我……我自個兒瞎琢磨,實在弄不明白啊。”
唐鴻音也皺緊了眉頭,抱著手臂在屋里踱步,緊抿著唇。
忽然,他腳步一頓,猛地一拍腦門:“我怎么忘了這茬。永安縣毗鄰西京洛陽,又兼皇陵祭祀所需,官辦的洛陽綾綺場特在咱們縣里設了個分支繡藝坊,專培養織繡熟手,過幾天要招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