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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坐下,就聽見錢福妞故意對旁邊一個全身穿綢緞衣裳的小娘子炫耀:“唉,入門班的東西,我在家早學膩了。我娘特意請了綾綺場退下來的老繡娘教過我呢,要不是我爹說繡藝坊的名頭好,將來能……哼,我才懶得來這從頭學起。十日后那考校,閉著眼睛都能過。”
她這話,像是說給旁邊人聽,更像是說給后排的唐照環聽。
唐照環撇撇嘴,自顧自地整理帶來的小針線包。里面只有幾根最普通的針,幾束素線,一塊練習用的粗布。跟周圍那些帶著精美小繡繃,各色絲線,甚至還有小銀剪的小娘子們比起來,真是寒酸得可憐。
但她心里并不慌。十天?不就是一次小考嘛,還是開卷的。她唐照環上輩子什么硬骨頭沒啃過?物理公式不比這針頭線腦難?她就不信過不了。
一刻鐘后,再無新人入內,王教習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方才還有些喧鬧的課室,瞬間鴉雀無聲。十幾雙眼睛齊刷刷望向前方,便是錢福妞也下意識挺直了腰板,收起了驕矜。
王教習行至長案前,沉甸甸的目光掃過全場,壓得人不敢造次。
“既入繡藝坊,當知坊內規矩。”她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其一,尊師重道,教習之言,須得謹記。其二,勤勉刻苦,針線功夫,偷懶不得。其三,同窗和睦,不得口舌相爭,更不許恃強凌弱。其四,潔身自好,坊內器物,一針一線,不得私藏,亦不得損壞。”
她頓了頓,目光在幾個衣著格外光鮮,面前擺著精美針線包的姑娘臉上停了停:“坊內學藝,一應用度自有規制。明日辰時初刻開課,只帶尋常針線和素布即可。那些描金繡銀的匣子,鑲珠嵌玉的頂針兒,就不必帶來了,免得分心。”
這話一出,錢福妞和旁邊幾個姑娘訕訕地將手邊的小玩意兒收了起來。
“凡有違者,”王教習語氣轉冷,從袖中取出一把烏沉沉的戒尺,亮在案上,“輕則戒尺責掌,重則逐出坊去,可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姑娘們連忙齊聲應道。
“今日且散,明日辰時初刻,莫要遲誤。”
王教習言罷徑直離去,留下滿室的姑娘們,過了好一會兒才敢低聲議論起來。
翌日辰時初刻,日頭剛爬上屋檐。東廂第一間課室里,十來個小娘子已坐定。錢福妞端坐第一排正中,下巴微抬,顯出一副早已精通的得意模樣。
門簾一掀,王教習走了進來。她一身靛藍布衣,步履沉穩,目光如靜水深流,在屋內緩緩掃過。
她徑自走到長案前,拿起一束生絲:“今明兩日,我只教一樣,劈線。”
劈線?這誰不會?眾人驚訝得竊竊私語,連后排的唐照環都瞪大了眼,心道這也太基礎了吧?
王教習恍若未聞眾人的驚詫,只拈起一根絲線向上,手指靈巧如蝶。只見那原本一根細線,在她指尖輕輕捻動,分撥,均勻地將線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八分十六。
唐照環經常幫忙劈線,知道溪娘平常用分成十六分的絲線刺繡,成品已經很精致,別人家也有只用八分的。
王教習并沒有停下動作,直至將一根絲線分成了六十四分。分出的細絲,比手指上的絨毛還細,根根分明,毫無糾纏。
“市上所售,皆是這般成束的絲線,使用時再劈開。你們知不知道,為何要如此做?”王教習捻著分好的細絲,“染色匠人,需將這成束的生絲,浸入滾燙的染缸。若絲線太細,太單薄,一入滾湯,受不住那沖撞拉扯,立時便斷。唯有數十根合為一股,有了筋骨力道,方能經得住染缸錘煉,染出鮮亮均勻之色。”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待染好晾干,到了我們手中,需依繡品所需,將這成束的絲線,再行劈開。要十六分便劈十六分,要六十四分便劈六十四分。劈得越勻,越細,繡出的花瓣葉脈,才越顯靈動逼真,不起毛結團。這便是劈線的根由,非是匠人懶,實為工藝所需。”
原來如此,唐照環恍然大悟。一根絲線背后,竟還有這般門道,怪不得娘親劈線時那般仔細謹慎。
“現在,穿針。”王教習取過一枚特制鋼針,針鼻極小,“線劈得勻細,穿針引線方能順暢。線頭需抿得尖細,心要靜,眼要準,手要穩。氣息稍亂,線頭便散。心神不定,針鼻難入。”
她示范了一次,動作行云流水。接著讓眾人各自練習,要求至少劈出三十二分,且所有的線都能單獨穿過針鼻。
一時間,課室內只余下細微的呼吸聲和絲線摩擦的窸窣。有人輕松穿過,面露得意;有人捻了半天線頭,急得額頭冒汗;更有人線頭散開,越捻越亂,懊惱不已。
錢福妞果然手法熟練,幾下就劈出十六分,穿好了針,故意將穿了線的繡針別在袖口,左顧右盼。唐照環則屏住呼吸,學著王教習的樣子,小心捻尖線頭,對準那小小的針鼻。
一次,偏了;兩次,線頭散開;第三次,終于穿了進去。
她悄悄松了口氣,抹了把額角不存在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