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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照環無法,只得應了聲是,走到書案旁,拿起墨錠,在硯臺里加了點水,默默地研磨起來。
趙燕直提筆飽蘸濃墨,鋪開一張素絹。那壓抑已久的郁氣,終于找到了出口,化作筆走龍蛇。他不再拘泥于宣紙的方寸,素絹的柔韌承載了他更狂放的筆意。字跡時而激憤如刀,時而沉郁如海,力透絹背。
唐照環眼觀鼻,鼻觀心,只專注地磨墨,恨不得自己是個瞎子。趙燕直寫到酣暢處,瞥她一眼,見她一副木訥模樣,只道是個本分且見識淺薄的小丫頭。
不知過了多久,一匹素絹幾乎寫滿。趙燕直擲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中郁結散去不少。但隨即,他看著滿桌滿地墨跡淋漓的絹布,眼神驟然一冷。
這些東西,不能留。
“去,搬個火盆進來,把這些全都燒了。”他指了指案上地上四處散落的宣紙和素絹,“一片碎屑也不許留。”
唐照環應了聲,轉身出去。不多時,費力地搬了個亮閃閃的銅火盆進來,把炭火燒到正旺。
她拿起寫滿字的素絹,毫不猶豫一條條裁剪開,投入火中。火焰騰起,瞬間吞噬了墨跡,化作飛灰。輪到那些宣紙時,她看著手中大片地方依舊空白的上好紙張,動作不由得遲疑了。
“怎么?”趙燕直察覺到她的停頓,目光掃了過來。
唐照環心一橫,捧著一疊只寫了幾個字的宣紙,起身面向趙燕直,屈膝行了一禮,刻意地卑微討好道:“主祭容稟。這宣紙是上好的貢品,有的只有墨點,大片地方還空著,燒了實在可惜。斗膽請示,能否容小女將這些空白的部分裁下來?主祭放心,有字跡的地方,保證燒得干干凈凈,絕不留半點痕跡。”
趙燕直聞言,眉頭蹙了一下。
這話讓他很是不快。他趙燕直的東西,燒便燒了,何須一個小小繡娘來可惜。他雖處境尷尬,但這點東西還不放在眼里。
他覺得這丫頭未免太小家子氣,嫌棄道:“區區幾張宣紙也值得你如此計較,燒了便是,干凈利落。繡藝坊應沒如此窮困,不至于連這點邊角料都看在眼里。”
這話語中的輕慢,如同針尖刺了唐照環一下。她眼中刻意維持的卑微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于現代靈魂的耿直。
她依舊保持行禮的姿勢,理直氣壯地頂撞:
“主祭出身尊貴,自然不將這些阿堵物放在眼里。可對小女這等升斗小民而言,宣紙和素絹,就是天大的財物。
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此等好宣紙至少十五文一張,一匹絹市價一貫二,夠我家用一個多月。上上個月交夏稅,我每日起早貪黑,手腳不停,也要織上五六日才能得一匹。
我爹是個窮酸秀才,日夜苦讀,就盼著有朝一日能中舉,改變門庭。束脩紙筆,哪一樣不要錢?不像主祭您,生來便在云端,隨手寫幾個字,上好的東西說燒便燒了。”
她一口氣說完,胸脯劇烈起伏。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響。
趙燕直完全愣住了。他從未想過,會從一個卑微小繡娘的口中,聽到如此直白的控訴。那句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像一記耳光,響亮地抽在他方才那點輕慢的心思上。
更讓他心頭劇震的,是那句,窮酸秀才,日夜苦讀,就盼著有朝一日能中舉,改變門庭。
他不也日日期盼著能改變處境嗎?可他的路在哪里?
小繡娘的父親,再窮困,再艱難,終究還有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路可以拼搏。而他生來姓趙,連資格都沒有。
“你父尚有科舉一途可搏前程。而我,”趙燕直自嘲地笑了笑,“生來便似金絲籠中之雀,連振翅的方向,都被人釘死了。”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無力和自厭,他連在王鎮面前都未曾如此直白流露。或許因為眼前只是個陌生的小娘子,或許因為今夜胸中塊壘實在難消。
嘖,來了來了,經典富二代憂郁癥,擱這兒跟我演金絲雀的煩惱呢,跟現代社會那些抱怨家里給買了瑪莎拉蒂但不是最愛顏色的少爺有啥區別?
您哪是籠中雀,您是天生金鳳凰啊,多少人幾輩子修不來。生來就在羅馬,錦衣玉食,仆從環繞,想寫個字都有上好的素絹宣紙隨便造,擱這兒傷春悲秋的,還振翅的方向被釘死,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矯情。
唐照環強壓下翻白眼的沖動,拼命告誡自己。不行不行,階級鴻溝大過天,這位爺再自怨自艾也是主子,我這小身板可頂不住雷霆之怒。剛為了宣紙已經頂撞一次了,再來一次,怕不是嫌九族消消樂玩得不夠刺激。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不如給他個難題,讓他自個兒琢磨去,省得他閑得發慌,逮著我這只小螞蟻傾訴他那富貴病。
要振翅是吧?行,按史書給你個方向,看你接不接得住。
她故意用天真的語氣問:“主祭既想做一番事業,又覺宗室身份是桎梏,為何不試著為那些困頓的宗室們,尋一條出路呢?”
趙燕直猛地看向她:“此言何意?”
唐照環斟酌詞句,盡量說得動聽:“主祭既知宗室之苦,又心懷濟世之念。那汴京城中,與主祭雖同出一脈,卻因血脈疏遠,家道中落,困頓潦倒,甚至為生計所迫,做出有辱宗室體面之事的宗親,想必也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