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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距離兒子五六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把孩子遞過去,反而側身擋住了唐守仁急切的視線,臉上皺紋全皺在一起,干澀道:“是個姑娘。”
“姑娘也好,姑娘也好。”唐守仁根本沒聽出她話里異樣,滿心滿眼都是欣喜,“溪娘辛苦了,您也辛苦了。我這就去煮紅雞蛋,給主家報喜,給街坊鄰居報喜。”
奶奶抱著襁褓的手臂緊了緊:“你站住!”
唐守仁被這聲喝止釘在原地,茫然地看著她。
奶奶往前走了半步,狠了狠心,一字一句如同鈍刀子割肉:
“這丫頭,咱家怕是,留不住。”
唐守仁臉上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您說什么?”
“我說,這丫頭不能留。”奶奶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不忍,“家里什么光景,你心里有數。攏共二十畝薄田,佃出去給人種,一年到頭,交完官府的秋稅,落到手里的,滿打滿算七石沒脫殼的稻谷。拿到市上糶了,頂了天值五貫。”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向破舊的院落:“吃穿住行一月花銷快一貫,還不算人情往來,頭疼腦熱。”
是的,連唐照環也明白,爺奶年近五十,還得在主家莊園起早貪黑當監工,爹爹給書坊抄書,替人寫書信看契紙,溪娘,大娘和瓊姐全年無休地做繡活,都是為了填窟窿貼補家用。
“五年前鬧水又鬧瘟,你大哥沒了,環兒的弟弟也沒了,直到今年才算緩過一口氣。瓊兒都十四了,眼瞅著快到議親的年紀。永安縣如今行情,姑娘家出門子,沒有一百貫嫁妝,到了婆家腰桿子都挺不直。
咱家勒緊褲腰帶,能湊夠姐妹倆的嫁妝已是老天爺開眼,哪還有余力再養一個姑娘,再備一份嫁妝啊?”
她狠下心腸,指向后山方向。
“趁天沒黑,送她到后山吧。興許有好心人路過撿了去,也是條活路。溪娘這次生得艱難,身子虧得厲害,得好好養上半年。等養好了身子骨,再懷個男丁也不遲。”
耳房里,大娘緊緊攥著溪娘的手,臉色發白。她知道婆婆說的都是實情,刻薄如她,此刻也覺心頭發涼,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句話也沒說。
院子里死一般寂靜。只有襁褓里的小嬰兒,似乎感受到了周遭凝重的氣氛,發出小貓似的微弱嗚咽。
唐守仁如遭雷擊,僵立當場。他舍不得放棄小生命,更舍不得妻子身上再添重擔子,巨大的痛苦和無力感瞬間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從灶房沖了出來,直直站在奶奶面前。
是唐照環。
她小臉漲得通紅,眼中燃燒兩簇火焰:“不行,不能送走妹妹!”
“大人說話,你插什么嘴,回屋去。”奶奶厲聲呵斥。
唐照環一步不退,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又急又快:“我在皇陵,立下大功又得了那么厚的賞錢,這是老天爺給咱們家的福氣。妹妹這時候來,就是跟福氣一起來的福星。您要是把她丟了,那就是丟了福氣,要遭罪的。”
這是她目前能想到最有力的震懾。
奶奶的臉色果然變了。
唐照環抓住機會,繼續大聲道:“我聽說城里好些人家的小娘子,十九歲才定親。
我才十歲,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機會,這次立下大功,以后能接更大的活。九年時間,夠我做多少繡活,夠我接多少像皇陵那樣的差事。
我向您保證,我自己的嫁妝,我自己掙。妹妹的口糧錢,她的嫁妝錢,我也一并掙出來,決不拖累家里一分一毫。”
她目光灼灼,看向一旁搖搖欲墜的爹爹:“爹您說句話,這是您的親骨肉,您忍心看她剛落地就被扔到荒山野嶺喂狼嗎?咱們家是讀書人家,講究仁愛孝悌,要是連親生的女兒都容不下,傳出去,爹您還怎么在士林立足?還怎么考功名做官?”
情感與利益,現實與倫理,祖宗神靈與未來希望,唐照環這番話,如同疾風驟雨,精準地擊打在奶奶和唐守仁心頭最柔軟也最在意的地方。
唐守仁原本被絕望籠罩的心,被女兒這番話猛地照亮了。
他挺直了脊背,一步跨到唐照環身邊,與她并肩站在一起,無比堅定地說:
“環兒說得對,這孩子不能送,她是老天爺賜給咱們家的。溪娘拼了命生下她,我唐守仁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把她養好。”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沖上奶奶的眼眶。她最后那點堅持,徹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