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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娘子真神了,聲音小了好多。”真娘滿臉喜色。
唐照環笑道:“機子是好機子,金貴著呢,更要好生養護。隔三差五,在這些活動關節處點上幾滴清油,它便服服帖帖,干活也利索。總干磨著,鐵打的家伙也禁不住。”
她看著真娘興奮地試織了一小段,速度確實快了不少。但織出來的絹,經緯還是不夠密實。
問題出在哪兒?唐照環的目光落在了織機旁掛著的絲線上。她走過去,拈起一綹預備上機的絲線。這一拈,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心中猛地一跳。
這絲線不對勁。
絲線顏色倒也正,但入手的感覺太輕飄了,完全沒有好絲線那種沉甸甸的質感。她將絲線在指間捻開細看,只見絲縷纖細,捻度也不夠緊實均勻,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飛毛。這絕非上等生絲捻成的線,倒像是用次繭出的絲,或繅制工藝粗糙導致絲質受損,強韌度不足。
唐照環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絲線從何處買的?價格幾何?”
真娘沉浸在織機順暢的喜悅中,聞言不疑有他,答道:“嬤嬤說是北市寶豐號的,老字號了,專供官宦人家的,料想不會差。一兩絲線要八十文呢,嬤嬤說近來絲價漲了,好線難尋。”
寶豐號?唐照環記下了這名字,沒再多問,心中已雪亮。
這絲線,要么是摻了次品,要么就是虛報高價,難怪真娘算下來成本高得離譜。
八百五十文一匹的絲錢,怕有大半落進某些人的腰包,再加上零碎,可不是本錢都收不回。
眼下還不是說破的時候。她默默地將絲線放回原處,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意:“原來如此。北市大店,想是不會錯的。只是這絲線,娘子織時手上力道要再均勻些,打緯可以再密實點,絹面自然就更平整厚實了。”
她又指點了幾句織造時用力的技巧和保持經線張力均勻的要點。真娘聽得連連點頭,用心記下,調整了力道和節奏,織出的新一段絹面果然比之前緊致了些許。
眼見日頭偏西,唐照環起身告辭。母女倆千恩萬謝,一直送到院門口,鄭氏特意包了包自家去年曬的桂花硬糖塞給唐照環,說是一點不值錢的香意。
唐照環回到綾綺場,正趕上王掌計處理完場內事務回來。
王掌計見她回來,便問道:“如何?真娘家的織機可還好?”
唐照環將桂花硬糖放在桌上,將今日所見所聞,除了那絲線之事,都詳細稟告了王掌計:“織機是架好機子,銅件雕花都是上乘,只是長久失于養護,干磨得厲害,聲響嚇人。我已教她們用清油潤滑了關鍵處,如今聲響小了大半,織作也快了些。真娘子手法是熟的,只是過于小心,也指點了幾句用力的技巧。”
“你做得妥當。那等人家,能有那樣一架機子,想必是祖上傳下或當年風光時置辦的,底子自然不差。”王掌計頓了頓,又問,“她家絲線如何?可看了?”
第35章 國子監
唐照環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絲線質地輕飄,捻度稀疏又毛躁,絕非好線。真娘子說是在北市寶豐號買的,八十文一兩。我瞧著,怕是連五十文都不值。”
王掌計端起茶盞的手頓在半空,眼皮都沒抬,只輕輕吹了吹茶沫,半晌才啜了一口。放下茶盞,她抬眼看向唐照環,目光中含著洞悉世情的了然。
她字字清晰地囑咐:“到此為止,莫要再提,更不許在真娘面前露一絲口風。”
“可那嬤嬤分明欺主貪財!真娘家境況已是不易……”唐照環不解。
王掌計打斷她:“你既看出了門道,也算心思細密。
積德坊里,不易的人家多了去了。真娘父親早逝,寡母弱女,全靠那點子微薄宗祿過活,聽你說,府中上下能支使的,不過一個老嬤嬤,一個粗使婆子,一個小丫鬟。
那嬤嬤想必是相依了多年的老人。她掌著采買,手指縫里漏下些貼補己用,只要不是太過分,主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當給老仆一份體己。水至清則無魚,真娘母女未必全然不知,只是家計艱難,許多事撕擄不開,也無人可用。
你點破了,除了讓她們主仆生隙,讓真娘母女面上無光,心中添堵,于實情又有何益?傳出去,宗室娘子連個下人都轄制不住,更是惹人笑話。虧空就當是花錢買個省心,橫豎數目不大。
你幫真娘調理好機子,她織得快了好了,就算絲線成本虛高,總也多掙幾個。這潭水,不是你該趟,更不是你能趟得清的。記住我的話,莫管閑事。”
唐照環心中五味雜陳,最終低下頭輕聲道:“是,我明白了。”
王掌計臉上露出倦色:“明白就好。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