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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真娘咬咬牙:“娘,我得去坊市看看。”
鄭氏嚇了一跳:“你一個未出閣的宗室娘子,豈能拋頭露面去布莊?”
真娘臉上飛起兩朵紅云:“顧不得許多了。若不親眼看看時新的蜀錦紋樣,閉門造車畫出來不倫不類,更惹人笑話。我換身衣裳,戴個帷帽,快去快回。”
鄭氏想到迫在眉睫的花會,終究狠心點了點頭。
次日,真娘翻箱倒柜找出一頂娘親早年用過的舊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紗直覆到胸前。又尋了身顏色最不打眼的衣裙換上,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又照,確認連親娘乍看都未必認出,這才揣著錢,由小丫鬟跟著,做賊似的溜出了家門。
北市喧囂,人聲鼎沸,二人直奔畫材鋪。
進了店,掌柜伙計見她二人打扮尋常卻氣度拘謹,帷帽遮面,不免多瞧兩眼。真娘只覺得臉上火辣辣,手心全是汗,照著王掌計的方子,細若蚊蚋地報出一樣樣材料。
王章計指定的顏料價錢,聽得她心頭滴血。尤其小小一盒光澤極好的金粉,竟要價一貫。她猶豫再三,想錦若無金線提神,終究少了貴氣,狠心買下,仔細抱在懷里。
出了畫材鋪,真娘又硬著頭皮鉆進幾家大布莊,心涼了半截。
上等蜀錦擺在最顯眼處,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繚亂。可價格動輒百貫一匹,嚇得她連摸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最終,一匹紅底青鸞紋的蜀錦抓住了她的目光。鸞鳥形態優雅,線條相對簡潔,金線勾勒,在紅地上熠熠生輝,既顯貴氣又不至于過于復雜,就是它了。
店伙計見她主仆二人穿著寒酸,鬼鬼祟祟只盯著最貴的錦緞看,眼神便帶了幾分鄙夷,愛答不理。真娘又羞又窘,想湊近細看鸞紋如何排布,羽毛用了哪幾種顏色過渡,被伙計一句“小娘子,這錦緞金貴,莫要靠太近污了”給擋了回來。
想拿紙筆偷偷描摹個大概?更是癡心妄想。
在布莊里兜兜轉轉,受盡冷眼,真娘只覺臉上火燒火燎,帷帽下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最終,她在一家稍小的布莊,咬牙用兜里所剩的錢,買下了一丈顏色鮮亮正紅,質地還算厚實的素綾,用來替換舊褙子領口袖口。
灰頭土臉地回到家中,真娘沒記住紋樣具體細節,腦子里只有個模糊的影子,對著買回的畫材和紅綾一籌莫展,急得直跺腳。
眼看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實在無法,只得又硬著頭皮去求王掌計。
王掌計聽她說完遭遇,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決斷之色:“罷了,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今晚三更鼓起,我叫上唐照瓊,你我三人一起去綾綺場庫房。”
“庫房?”真娘和一旁的唐照環都驚得瞪大了眼。
“小聲些!”王掌計厲色道,“歷年流行的花樣,庫房皆有存檔,里面必有類似的鸞紋。你用薄紙蒙在樣本上,細細地將鸞紋輪廓拓下來。有了底稿,回去再用針沾了粉土,戳破線稿復制到你的紅綾上,方能保證不走樣。”
庫房鑰匙除了她手里攥著一枚,余下的俱在陳公公幾個干兒子懷里揣著。
照例每夜須得有人在庫房內巡更守夜,可除了她當值那晚,會舉著油燈帶上雜役查遍貨架,其他人多半躲在值房里打鼾。若遇上刮風下雨,更是連人影都不見,口口聲聲說橫豎庫里綾羅綢緞又不會生腿跑走。
帶真娘去庫房,只需在路過值房時小心些,應能避開人耳目。
“可場里巡邏的守衛怎么應對?萬一陳公公突發興致要來?”唐照環想起他刻薄嘴臉,不由擔心。
“所以你也有重任。”王掌計吩咐唐照環,“你守在庫房外不遠處,找個背風的角落。若聽到有人聲,尤其來自陳公公那邊的動靜,學三長兩短的貓叫,我們即刻熄燈藏好。”
計劃可謂膽大包天,真娘聽得心驚肉跳,但想到花會在即,別無他法,只能把心一橫:“全憑掌計安排。”
是夜,月黑風高,王掌計帶著真娘和瓊姐,如同三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庫房重地,避開了值房的窗戶,摸到側后方一處不起眼的小角門。她開了鎖,輕輕撥開門閂,三人如同貍貓般閃身而入。
唐照環縮在庫房外墻根下的茂密植物后,緊張地豎起耳朵留意四周動靜。王掌計只交代她:“若有人問起,就說我落了要緊的繡樣冊子在庫房的值夜房外間,帶兩個學徒來取。”
庫房內,空氣里彌漫著防蟲的樟腦和絲織品特有的味道,巨大的樟木架子高聳,上面層層疊疊碼放著各色綾羅綢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