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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鄺衍義正詞嚴，那張如程式一般精密到刁鉆的臉上寫滿了正直，“我要杜絕刻板印象，少用有色眼鏡看人。”

任賽琳的白眼翻到天上去。“媽的，死裝。”

兩人在打印店門口分別。提著厚厚一本文件夾回寢室的路上，鄺衍才想起他忘了問任賽琳，抑或是能當(dāng)面問一問那個人：你之所以接近我，是聞到了我身上的“氣味”嗎？

此后便是極忙碌的一周。周日當(dāng)天，鄺衍帶著他為參展展品及其創(chuàng)作者做的背調(diào)資料去了展會，閉展后和主辦方見了一面，兩邊聊得還算投機，聽說他作為在讀研究生想找一份實習(xí)工作，對面也欣然表示會做考慮。

對方是近兩年才嶄露頭角的新團隊，辦過幾場口碑不錯的巡回展，雙方在審美方面比較統(tǒng)一，運氣好的話，鄺衍不僅能參與他們正在籌備的新項目，個人履歷也能因此添一筆彩。機遇難得，他投入了學(xué)業(yè)之外的所有余暇和精力去推進這件事，一眨眼的功夫，等他再閑下來，已經(jīng)是十月份最后一個周末。

他決定給自己放一天假。

上午去健身房泡了兩個小時，吃完午飯就回到寢室，將甜美的午后時光留給他心愛的cult片——影評賬號好久沒更新了。不少粉絲留言，說想看《致命錄像帶》系列的解析。電影前后一共七部，體量不小，內(nèi)容也是由一段一段的獨立短片拼接而成，想要做完整個系列，保守估計要花上一個月時間。鄺衍倒是不介意拉長線，慢慢來，反正建立這個賬號的初衷是基于愛好，壓迫到他的現(xiàn)實生活就沒意思了。

于是他悠閑地找好影片，拿出拉片專用的筆記本，換上最舒適的拖鞋和居家服——席至凝一覺睡到大中午，一睜開眼就赫然看到那件《鬼玩人》聯(lián)名t恤，前襟印著一坨血肉模糊、缺胳膊少腿的僵尸，再往上看，是室友哥那張令人眩惑的臉。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感覺自己快要精神分裂。

如此鐘愛限制級電影，單純因為這個才頻繁地光顧俱樂部，還是私底下有什么不為人知的怪癖？席至凝在心底發(fā)問，剛想到這兒就和室友對上視線。他鉆回被子里，伸了個懶腰，對鄺衍說：“早。”鄺衍也很客氣，抬手指了一下飲水機：“水燒好了，可以喝熱的。”

“……好。”

自從一起去上過一節(jié)公共課，他們已經(jīng)連續(xù)兩周、每周一都結(jié)伴去上那節(jié)課，即使并沒有特意約定過。席至凝貪睡，起得晚一點，鄺衍也會提前幫他留出空位，等著他過去，仿佛在還他的人情。對于室友這種一板一眼的禮尚往來，席至凝一邊覺得無奈，沒必要把日常交際搞成回合制游戲，一邊又切實享受著對方提供的便利，尤其是經(jīng)歷過電梯里的那次“親密接觸”，兩人的關(guān)系看似變得親近，實則摻雜了更多的秘密和隱情。

席至凝懶洋洋地下床洗漱，暗自盯著鄺衍坐在電腦前的背影，眼珠轉(zhuǎn)轉(zhuǎn)，忽然間就不想出去找樂子了。

他用燒好的水給自己沖一杯豆奶，找了個發(fā)卡、把劉海別到額頭以上，佯裝無心地在鄺衍身后踱了兩圈，“不經(jīng)意”地問道：“室友哥，你在看電影嗎？”

背對著他的人影一頓，烏黑的發(fā)旋朝一側(cè)偏轉(zhuǎn)，聽到他說話便摘下耳機。

“是。”

鄺衍有些納罕地回過頭看。往常這個時段，他們倆基本上都不在寢室，席至凝去哪兒鄺衍不在意，也不關(guān)心，同樣的鄺衍在干嗎，席至凝也從不過問，從不主動和他攀談，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外面天氣那么好，風(fēng)和日麗，晴空湛藍，多么適合外出游玩，兩個人卻不約而同地選擇留在這間十幾個平方的雙人寢室里，隔著一塊地板磚的間距揣摩彼此的心意。

“……你也想看？”

數(shù)息之后，鄺衍不太篤定地指向電腦屏幕，“是恐怖片，有點血腥。”他有點意外，但仍善意地提醒，同時將椅子稍稍搬離地面，給席至凝挪出一點位置。

“過來坐。”

兩個人單獨看電影，本該是一件很私密的事。

席至凝的心情有些難以言喻。將自己書桌前的椅子搬過來，抱著一杯甜甜的豆奶坐下，他其實沒怎么看過血漿片，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非要坐在這兒，冒著被對方識破真面目的風(fēng)險——他穿著中規(guī)中矩的長袖衫，項鏈熨帖地收在亨利領(lǐng)中，盡可能不暴露出體表特征與細節(jié)。他心中暗忖，比電影刺激。

鄺衍抬起手，按下播放鍵。

然而席至凝并不是個老實的觀眾。電影開始沒幾分鐘，他的關(guān)注點就旁落到了鄺衍手中的筆記本上。“你在做記錄？”他問道，“寫觀后感？”

好像比起電影本身，他對自己在做什么更感興趣。鄺衍遲疑了一下，索性承認：“對，我寫影評。”

影片采用偽紀錄片的拍攝手法，畫質(zhì)相當(dāng)?shù)土樱梢哉f是粗制濫造，開頭即是一群游手好閑的流氓，某日他們接到一位神秘人的委托，深夜?jié)撊胍晃焕先思抑校ネ蹈`一盤被詛咒的錄像帶。

“是……你的愛好？”席至凝說，“挺酷的。”

年老的屋主人早已死在家中，臃腫的尸體陷在沙發(fā)里，他收藏的錄像帶堆積如山，一時半會兒根本找不到哪一盤才是雇主要的，幾個倒霉的竊賊只好硬著頭皮一盤一盤觀看。全片的劇情便是在現(xiàn)實與錄像帶之間穿插切換，算是個戲中戲，代入感很強。鄺衍說：“嗯。”

一個頭戴運動相機的男人在公園中騎行，途中遇到一位受傷的路人，他停下來救助對方，然后畫面一轉(zhuǎn)，他被喪尸啃咬，撕扯著皮肉和鮮紅的腸子，一大團黏稠的腦漿飛濺到鏡頭上。鄺衍提筆認真記下這部小短片的名字，說：“看了很解壓。”

席至凝默默地喝豆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