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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路上,楊琴在田埂邊見到很多野草,被車輪碾過,被暴雨沖刷,可只要雨后天晴,它又歪歪斜斜地支棱起來。
祝宇不知道楊琴是怎么跟祝立忠談判的,似乎請來了長輩施壓,也可能給了錢,總之,祝立忠很滿意,而他被楊琴拉著手坐進車里時,身上拎著的小包里,只有兩件破舊的換洗衣服,和缺頁的課本。
楊琴說,我沒什么時間照顧你,你得自己吃飯,上學,知道嗎?
祝宇使勁兒點頭。
他在楊琴家住下了,他叫她楊奶奶。
楊琴的兒女對他態度一般,他們很早之前就對母親的捐助習慣頗有微詞,祝宇聽到過他們在書房里吵架。
“以前給貧困生交學費就算了,就當積德,現在怎么領到家里了?”
楊琴說,不用你們管。
祝宇很努力地少花錢,不給楊琴添麻煩,他們同處一個屋檐下,倒像是室友,楊琴找了很多資源,大費周章把他送進最好的初中后,就像是撒手不管了——她從來不過問他的成績,也不問他在班里怎么樣,有沒有交到朋友,過得好不好。
初中放學早,到家后,祝宇會在家里做飯,等著楊琴回來,自從學校增設晚自習,他回來的時候,會看到客廳里燈亮著,楊琴在看書。
這樣的陪伴很安靜,也很默契。
偶爾,楊琴會帶他去醫院,祝宇不亂跑,在候診室外的椅子上做題,若是人多了點,就很自覺地讓位,楊琴問過他,成績這么好,長大后要不要當醫生,祝宇說不想。
“為什么,”她還是很驚奇,“你不是喜歡這個嗎?”
祝宇笑著:“醫生讀書的時間太久了,我想早點工作。”
楊琴蹙了下眉:“又不是供不起你。”
但最后,她果然沒能供祝宇讀大學,而祝宇,也沒有讀太久的書。
“……高二,”趙敘白的聲音悶著,“你說過你會好好的,不走。”
祝宇嗓子有點緊,說不出話。
那年,楊琴在醫院突發疾病,倒在了工作崗位上。
仿佛蒼蠅嗅到了血——
祝宇至今都記得那個扭曲的午后,多年未見的祝立忠出現在葬禮現場,滿是橫肉的臉擠著笑,說你別忘了,咱才是一家,你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他不知從哪兒學來了詞,說祝宇和楊琴已經是事實上的收養關系,遺產和撫恤金理應有一份,而祝宇是未成年人,監護權在他手里,這筆錢,他討要得天經地義。
祝宇沒什么表情地看著他,甚至都沒有反駁這句話的矛盾,他跪的時間太久了,按照家鄉的風俗,以晚輩的身份為楊琴披麻戴孝,即使被家屬厭煩,嫌惡地說著難聽的話,他也是沉默地跪在靈堂,靜靜地守夜。
“小宇可憐吶,從小就沒媽,你們還要欺負他扣他的錢……”
“放屁!要不是他,我媽能死這么早?喪門星!”
太亂了,周圍太亂了。
葬禮尚未結束,他就被扯住胳膊,被無數人在耳朵邊吼,問老太太有沒有給他留私房錢,到了后來,質問聲漸漸扭曲變形,變成了厲聲相逼:“說!你是不是偷了錢!”
很久以后,每當夜深人靜時,祝宇總會聽見耳畔嗡嗡作響,他想過,這耳鳴可能早在那個午后埋下了種子,在胸腔深處悄然生根,隨著時間,長成參天大樹般的轟鳴。
他就這么小小的一顆心,真的裝不下太多東西,鋪天蓋地的質問,爭吵,責罵,還有葬禮上反復播放的佛音——
“啪!”
祝宇的臉被打得扭到一邊。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媽!你還好意思問我要錢!”對方哭著喊,“你怎么不去死!”
直到那時,祝宇的心里才后知后覺,很慢地浮上一種難過的情緒。
很多人在看他,看這個十幾歲的少年,像看一只被釘在標本架上的蝴蝶,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笑來,可太久沒喝水了,嘴唇干裂,以至于那點硬扯出來的笑,像眼淚干涸在嘴角上似的,生硬而難看。
還好他住校,尚有能遮雨的屋檐。
當時,趙敘白很怕他堅持不下來,可他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皺著眉,用力撫了撫祝宇的后背。
“沒事,”祝宇彎著眼睛,“真沒事。”
祝宇不可能放棄學業。
他可精打細算了,小螞蟻似的,在校園的縫隙里為自己開辟出很多條路,申請學費減免,申請助學金,在食堂勤工儉學,蔡阿姨和很多工作人員都照顧他,除了周末不再回家外,祝宇看起來,和之前沒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