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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聽寒渾身都臟兮兮,仿佛風塵仆仆趕了許久的路,才如神兵天降來到安堯身邊。
在山體滑坡沖壞房屋住所之前,伴著仿若地震的巨大轟響,安堯只來得及按下手機軟件上的報警按鈕,切回聊天界面想要將信息傳給徐聽寒時,信號就已經被切斷了。
泥石流發生后平那村的信號全面癱瘓,一小時前才恢復正常。待安堯再次拿出手機,才發現這幾十小時內徐聽寒瘋了一樣給他打了無數電話,發了數不清的消息。最開始還是有條理的長段話,問安堯平安與否,有沒有受傷;越靠近現在,徐聽寒的消息就越簡短,只傳來“老婆”或者“遙遙”,幾分鐘就要叫上一聲。
單看文字安堯就能推測出徐聽寒的情緒有多絕望。現在看著跪在地上渾身顫抖的徐聽寒,好像還沒從失而復得的巨大落差中緩過來,如同是他親歷了那場強烈兇猛的泥石流一般無措。安堯又擔心又后怕,蹲下來撫摸著徐聽寒的后背:“聽寒,你可以站起來嗎?我們去帳篷里說好不好?”
“可以。”徐聽寒拽著安堯的手臂站起身,撲了撲褲子上的灰,又彎腰撲著沾染在安堯褲子和上衣上的塵土。
安堯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說:“老公,別弄了,沒關系的,等晚上換一套衣服就好了。”
徐聽寒又拍了幾下才站起來,不管不顧地扯住安堯的手。安堯沒掙,萬分僥幸從生死邊緣撿回一條命,他一點也不想在這種時刻剝奪令自己和愛人感覺到安心的權利。
灰蒙蒙的天色包裹土地,籠罩著攜手同行向避難所最角落的帳篷走去的徐聽寒和安堯,所有可有可無的外在因素都被他們拋在腦后,這一秒,彼此都只想與戀人盡情相擁。
“這頂帳篷里暫時安置的都是這次來調研的老師們,還有一些年齡比較小的父母不在身邊的留守兒童。”掀開帳篷門口的圍簾后,安堯向徐聽寒介紹道。帳篷內的照明情況不算好,徐聽寒也看不清每個人的臉,只是憑借本能反應和大家打了招呼。
安堯領著他向最里面走,窩在一個十分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如果不是其他地方暫時都不安全,安堯知道徐聽寒一定是想找到一個能和他獨處的地方,說些想說的話。周圍有幾個正在打瞌睡的小朋友,徐聽寒借著幽暗深黃的燈光看了看,每張黑乎乎的小臉上都是淚痕。
“平那村的傷亡情況不算嚴重,但依然有失聯的人員,軍隊的人和消防員正在搜救。這些孩子基本都是和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同住,父母在外打工。泥石流之后老人家們腿腳不便又受到驚嚇,我們老師們都沒什么大事,便幫忙帶一帶。”安堯說完,捏了捏徐聽寒的手,被他全力反握住。
“村支書今年去市里做培訓的時候學了危急情況的處理預案,也有給村民們做過宣傳和培訓,所以大家基本都知道要向山上跑,等泥石流結束才集體撤到這里。”安堯說,他看了看昏暗光影中沉默不語的徐聽寒,靠近些問他:“你怎么來這里的?我聽說火車大巴都停運了。”
他不想質問徐聽寒,他千辛萬苦趕來,安堯絕對不該用“你不該來這里”這種過分冷靜但沒感情的話語搪塞。徐聽寒又緘默幾秒才出聲:“我拜托老徐找了軍隊的關系,坐他們的車來這里的。”
“爸還認識軍隊的人?”安堯很驚訝,“我記得現在的省公安廳廳長也是爸的朋友吧?你不是和我講過嗎?”
“老徐認識的人不少。”徐聽寒認真地說,“你以為他那生意怎么做起來的,一半是靠實力,一半是因為關系鋪的廣。他年輕時候也是在道上混過的,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能說上幾句。公安廳長倒不是他喊打喊殺那幾年惹上的,算是他朋友的朋友,后來兩個人對彼此印象都不錯,就成了要好的哥們。”
“這人挺神奇的,幫老徐辦了件挺有意思的事,那之后兩個人關系就更好了。不過因為身份敏感,對外都說兩個人不認識,只有我們知道他們關系不錯。”徐聽寒將頭搭在安堯肩膀上,“回去之后得請老頭吃頓飯,他聽說你在這邊也急得不行,差點要跟我一起過來。”
“那…”安堯用側臉貼了貼徐聽寒的頭發,徐聽寒知道他想問什么,開口說道:“爸媽那邊我沒說。把布丁扔過去的時候說的是我要出差,沒敢讓他們知道你這邊出事了,不然我怕媽直接進醫院。”
安堯“嗯”了聲,無聲地依靠著徐聽寒。
兩個人都不哭了,情緒平靜很多。手十指緊扣緊緊牽握住,因為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道該理出哪條線開始講述。周圍窸窸窣窣的說話聲不停,在足夠毀天滅地的災難面前,這樣一隅能夠感受到人類氣息的小小的避難所足夠讓人安心,不再萌生孤苦無依的悲涼感。
徐聽寒的頭還是有些暈,需要反應一會兒才能回答安堯的問題。這似乎是某種詛咒,一站到這片睽別已久的紅土地上,徐聽寒就會想要嘔吐。一切都像是回到還沒離開的年歲里,他經常被那個男人砸得頭破血流,頭皮上永遠有正在愈合的傷口,偏頭疼的毛病就是那個時候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