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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路途漫漫,總算得了片刻空閑,那些被忽略已久的情緒與回憶,便很自然地從這些時光的縫隙里流淌了出來。
他什么都回憶,什么都咀嚼,混雜的畫面與情感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
每當想起姜洵,他又會感到格外心疼和虧欠。
他仍記得那日阿兄血淋淋地躺在榻上,而姜洵跪在榻下的模樣。他臉上明明掛滿淚,卻并未放聲大哭。
身為齊王嫡長子,他很清楚自己必須要盡快成長起來。
他很害怕給身邊人添麻煩,也很害怕被拋棄,于是總是說,他會盡快長大,會把阿姐、阿寶還有叔叔都護在身后。
季恒知道身處絕境,最痛苦的不是大哭或崩潰。
而是明明也很想讓自己就這樣倒下去,想要昏天黑地地大哭一場,對現實不管不顧,任意志沉淪下去……卻又不得不強打起精神,直面千瘡百孔的現實,去清醒地感受疼痛,負起自己應負的責任。
聽聞了阿嫂危急的消息時,姜洵在他懷里狠狠抽動了一下。那一下季恒恐怕終身難忘,他感到姜洵的心臟狠狠驟縮,因他抱著姜洵,兩人心貼著心,于是他感到自己的心臟也隨之狠狠一顫。
姜洵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卻能感受到姜洵到底有多疼。
那天他去守喪房給姜洵送宵夜,姜洵不知道是他,第一反應竟以為是有壞人要陷害他。
季恒從未想到過這一層,他不知道那段時間,姜洵究竟活在怎樣的恐懼之中?
他也記得他要去吳國之時,姜洵以為他要一去不回。
明明以為他要一去不回,卻還是說,叔叔身體不好,齊國瘟疫嚴重,離開一段時間也好……
明明自己還那么小,卻總是替他著想,想要替他分擔。
可老天為何要這樣待他?
這對他太不公平了。
季恒眼淚一陣陣上涌,一路跑向了太子宮,撐著大腿爬上了臺階,對殿門前的郎衛道:“太子在里面嗎?”
郎衛說道:“在里面,只是殿下他……”
“我知道的?!奔竞阏f著,推開了屏門。
屏門內是外殿,是平日接待客人的場所。外殿背后才是內室,是日常起居之所。
宮殿右側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用紗幔與外殿略做分隔。
他穿了過去,叫了聲:“阿洵?!倍笸崎T入內。
殿內兩名宮人正跪坐在榻下,喂姜洵喝藥。只是兩人都不敢靠太近,只把手遠遠地伸了過去。
畢竟這疫病一旦染上身,便有三四成的概率會在十日之內暴斃。
季恒理解大家的求生本能,也料到會是如此,才堅持要來照顧他。
季恒走了過去,見姜洵正躺在床上燒得神志不清,睜不開眼,身體病痛之下,眼淚在生理性地往外流。
姜洵知道喂到嘴邊的是藥,知道喝了藥才能活下來,于是在小口小口地努力吞咽,像一條被沖到了岸邊,極度渴求水源的小魚。
只是宮人們喂得匆忙,喂藥的手又在不住發抖,便還是有大量湯藥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季恒便說道:“給我?!?
他來得悄無聲息,并非是想嚇死誰,而實在是穿著足衣踩在地板上也很難發出什么聲響。
兩名宮人見了他,卻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本就手抖,這下更是把藥碗都打翻在地,忙跪了下來,說道:“公子!”
季恒性情雖溫和,但季府的人都知道,他小時候其實是有點小小的反骨、小小的脾氣的,尤其身體一病痛,便常常發脾氣。
只是這幾個月來的經歷,實在是連他這一點小小的脾氣都要給磨沒了,誰又能跟老天爺講道理呢?
此刻情緒也穩定得過分,只說道:“你們先下去吧,這里交給我,讓外面再煎一碗湯藥送來?!?
兩名宮人應了聲“喏”,便匆匆收拾好地上的狼藉,退回了偏室。
太子宮已經封鎖,隨侍的侍醫、宮人們都要留宿在兩側偏室不得進出,飯食與湯藥由外面的宮人送到門口。
季恒今日進來,便也不能再隨意進出。
他走到床邊,見那小少年正躺在床上,臉燒得發紅發紫,疼到眼淚直流,卻仍雙唇緊抿,咬緊了牙齒不發出一絲呻吟。不知為何,眼淚當即便又撲簌簌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