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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以為,治水重疏而不重堵。上游水流帶來的淤泥,到了水勢平緩的地方就會沉積,日積月累,一旦河水上漲就容易形成災情,所以,及時有效地清理淤泥才是治水的關鍵所在。如今的清淤之法只是靠人去挖掘,耗費人力且效率低下。經過微臣測算,只要改變水道的流量和流速,那么便可利用水流來清理淤泥,大大提高效率……”
運用智謀籌錢,只是解決了資源不足的問題,在修堤這件事上,最根本的還是應該解決技術問題,這樣才更加具有普遍意義。她之所以要去看堤,去鉆研考察,回來后又做了精密地驗算,就是為了能夠改進技術,而這一點,也正是她打動韓沅疏的地方。
清潤而徐緩的嗓音在殿內回響,句句有理,字字珠璣。
在座幾位閣老聽了,內心已是由贊賞變為了嘆服。
像眼前這個庶常一樣,聰明睿智而又踏實肯干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因為聰明的人往往擅于取巧,既是嘗到了取巧的甜頭,又豈會還愿意苦干。
他們都是宦海浮沉幾十年的人了,在他們的記憶中,在沈青辰之前,這樣的人,大約只有宋越一個。
龍椅上,朱瑞已是漸漸聽得走了神,心思全叫眼前人的容貌氣質吸引了去。
輝煌的燈火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她的眉眼清雋秀麗,薄唇輕啟間,兩道目光輕緩而溫和,渾身的才智都在灼灼地發光。
朱瑞腦中此刻只想起了一句話。
雪河清清水,空谷幽幽人。
“所以,微臣懇求皇上,讓微臣再去趟懷柔,仔細看看堤壩。”上次看得太急,徐斯臨又落了水,她沒有看得很全面。
“準,準。”朱瑞很快道,幾乎沒有過腦。
不就是去趟懷柔嗎,對著這個清雋才子,他巴不得什么都準了。
“微臣多謝皇上。”
朱瑞笑著看了她一會兒,又轉向徐延,“徐閣老,朕知道你兒子也很是聰明,你當好好栽培他,讓他也像沈青辰這般優秀才是。”
徐延聽了立刻回道:“老臣慚愧,犬子雖也到工部觀政,但至今未有建樹。皇上說的極是,老臣日后定對他多加勸誡,必讓他盡快成長起來,為皇上分憂。”
“嗯。”朱瑞點著頭,視線卻是又落在青辰的身上。幽緩的目光里摻著滿意與欣賞,甚至是,還有點柔情。
青辰原是微垂著頭,聽到這里,便趁勢抬頭道:“皇上,微臣今日能為皇上獻策,也是得益于宋老師的悉心教導,給我機會讓我去看堤壩。有道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一日為師,便終身有恩。當著皇上的面,微臣不敢忘了恩師栽培之恩。”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朱瑞看著眼前俊秀的人,心想,他這是以落紅來暗比宋越如今的處境,為老師求情來了。真是聰明絕頂。
一時間,朱瑞竟覺得自己有些羨慕宋越了,論相逢的早晚,識才的慧眼,情誼的深重,他都比不上宋越……這般滋味,倒是有些復雜。
“朕……明白你的意思。”朱瑞緩緩道,語氣中沒有絲毫的不滿。對這個他親手發掘的人才,溫潤清和的青年,他有些不忍心拒絕他的請求。
可是,宋越畢竟是他才逐出內閣的,若是只兩日的功夫又叫他回來,自己的臉又往哪擱呢。
后來,朱瑞沒有再說話。
青辰看著他,暗暗在心里下了決心。她一定要更努力,讓自己更有資本,才能在朱瑞面前說上話,幫助老師回到內閣。
這般局面,盡收首輔徐延的眼底。
徐延已經年過六十了,經歷了多年的風雨,心中已經很難起什么波瀾。可面對這個斯文溫和的年輕人,他的心里卻并不平靜。這個庶常太不簡單了,他不是一般的有才智,而且心思縝密,細致周到,擅于捕捉時機。假以時日再多些磨練,這個人一定會變得非常可怕。
到時候,就只有一個人可與他相提并論了,那就是他的老師——宋越。
不能放任這個人在外面,若是他成了徐黨的敵人,與宋越聯起手來對付他們,那么對他們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一定要得到這個人。
禮部。
宋越讓趙其然坐下,給他倒了盞熱茶,然后去撥了撥爐子里的火,“藍嘆怎么了?”
“大人知道,藍嘆是我的外甥。我猜徐黨這次應該是沖著我來的。”趙其然喝了口茶,神情嚴肅道,“大人這邊才出了事,他們知道我在為大人奔走,就迫不及待要對我下手了。藍嘆那小子一心只知道練武和研習兵法,心思單純,但是性子烈,叫人挑唆了幾句就上當了。”
“永平衛有個百戶,是順天府尹的兒子,貴妃娘娘的侄兒,他跟人家打了一架,將人家打得鼻青臉腫,幾天都下不了床。打架這事,在衛所里倒也是常見的,大家都動了手,也難說是誰對誰錯,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這次的時機不對。”
宋越想了想,抬眸望他,“可是因為過兩日要武選千戶了?”
趙其然嘆了口氣,點點頭,“正是。那順天府尹的兒子與他同是候選者,他這個時候把人打了,自己毫發無傷,正好叫人可以做文章。順天府尹是徐延的人,徐延那個老狐貍,讓人把折子都寫好了。只等藍嘆參選了千戶,他們就會上疏奏我,說是我授意藍嘆那么做的,在衛所扶持武將,意圖文武勾結。”
看著趙其然無奈而擔憂的模樣,宋越安慰道:“既是千戶還沒有選,那一切就都還有挽回的余地。別急,先說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原也是不知情的,那小子打了人也沒告訴我。”趙其然道,“是順天府一個推官聽到了,才將這事寫信告訴了我。這推官不是徐黨的人,實在是萬幸,若是躲過了這一劫,定要好好感謝他才是。”
“那推官,叫什么?”
“沈謙。”趙其然看著宋越,“鴻臚寺左少卿林孝進的入贅女婿。”
宋越聽了,不由微微一怔,是青辰的二叔。他這么做,若是讓徐黨知道了……
“平白無故的,藍嘆也不能退出武選,否則會被視為臨陣退縮,日后很難帶兵。可他要是去參選千戶,徐黨就得逞了。倒是有些兩難。”趙其然有些焦慮道,“你說這事該怎么辦?選也不是,不選也不是,我總不能也將他打得下不來床。這小子也是,明明知道是在特殊時期,還這般沖動……”
“當局者迷。”宋越看著他,平靜道,“事不關己時,我們往往能很客觀,自己身陷漩渦時,看待事情就很難冷靜了。其然,你入官場這么多年了,尚不免如此,更何況是藍嘆呢。”
趙其然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你現在本就有煩心事,我跟藍嘆非但幫不了你,還給你拖后腿……”
“我明白的,不要內疚。徐延若有心為難,誰都不是無懈可擊的。”宋越想了想,道:“這件事,也沒有你想的那么難。”
“你有辦法了?”
“嗯。”宋越點點頭,“既然難選,那不叫他做選擇就是了。皇上有意挑些人補進東宮,禮部在甄選人員。在武選千戶之前,我把藍嘆調入東宮,讓他教授太子武學和兵法。他不在永平衛,也就不用考慮是否參加武選了。”
趙其然一聽登時就嘆服,“大明次輔就是大明次輔,這一輩子,我就沒有見過比你更聰明的人了。”
宋越聽了,微微一笑,心只道,你很快就會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