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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辰本來還想再說點什么,這時屋門卻一下被推開了。
林氏穿著一身秋香色如意紋綢衣,披著毛皮厚斗篷,帶著個小廝就進來了。
沈謙看向她,淡淡道:“怎么了?”
林氏以前是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現在是個刁蠻任性的夫人,在這個宅邸里,她早就習慣了想去哪就去哪,連沈謙這一方小小天地,她自然也是來去自如。
“你怎么是這副口吻,我是來趕著來給你侄兒做衣裳的。”
沈謙有些困惑地看著她,“做衣裳?”
“是啊?!绷质嫌孟掳椭噶酥干蚯喑?,“你的侄兒命好,這么一大早都能在大門口遇見我爹。爹讓我給他做兩身冬衣,還囑咐我下次他來之前就得做好,我這不才巴巴地過來了么?!?
林氏這么急著過來,本意并不是為了青辰,只她的腦袋不進水,就沒有上趕著對青辰好的道理。她不過是尋個借口聽聽墻根,看看沈謙和青辰到底會說些什么罷了。只可惜外頭風太大,她聽不清楚,一急就把門推開了。
說著,她看向青辰道:“傻站著干什么,還不把外衣脫了,叫小廝給你量身?”
青辰猛然一驚。量身??。?
第64章
沈謙的睫毛微微一眨,忙看向林氏道:“不必量了。我這有青辰的尺寸,只給你就是。你帶人下去吧?!?
林氏一聽就不樂意了,心想就算她心里是不情愿的,可表面上還是在對沈青辰好吧。當著下人的面,他就這樣拂自己的面子,讓她以后還怎么當這個家?
“父親交待了要給他做兩身冬袍,這不量身如何做?”她瞟了沈青辰一眼,又道,“他每每到咱們家里來用膳,都吃胖了,你那舊的尺碼如何能準?”
沈謙看著自己睜眼說瞎話的妻子,眼中漸漸浮上一絲冷漠,卻還是耐著性子道:“青辰這些日子忙,只還瘦了一些的,哪里就胖了?袍子寬些,里面能多加件棉衣,你就照著我給你的尺碼做吧,錯不了的?!?
林氏眉頭一皺,不依不饒道:“欸,我說你沈謙到底是怎么了?我不過就是讓下人給他量個身,你倒把他當寶貝似的,還不叫人碰了。他是金做的還是玉做的,就是那廟里的菩薩還能摸上一摸的,他如何就碰不得了?你不讓,我今日還偏就要給他量身不可?!闭f著,便喚了小廝去脫衣。
“住手!”見小廝走向青辰,他終是沉不住氣了,“你瘋了嗎?這是要干什么?”
“我沒瘋。不過就是量個身罷了,你何至于對我這般大喊大叫?!绷质媳缓攘艘幌?,惱羞成怒地對那小廝道,“給我動手,我就不信今日脫不下他這袍子?!?
這家到底是姓林,小廝很快聽從吩咐,去扯青辰的衣裳。
沈謙見狀大步沖過來,用力揮掉了停放在青辰衣襟上的手,轉向林氏,喝道:“夠了,瘋婦!別叫你的人碰她!”
素日里斯文俊雅的人,也被逼到了這般怒不可遏的形容。
林氏抿了抿嘴,瞪著青辰,“為什么不能碰?他是什么東西,是你心尖上的肉么?!”
“她就是我心尖上的肉!”他深吸了一口氣,“你滿意了嗎?”
林氏的心里仿佛是被點燃了,嘴唇氣得微抖,“那我是什么?!你說,我是什么?你兒子林嶼又是什么?”
話音落,屋內半晌沉默。
沈謙沒有說話,被激怒之后,他在盡量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當著青辰的面,他不想與她這么聲嘶力竭不可開交地吵下去。
“這些事情……你若想說,我們改日再說,現在,你還是出去吧?!?
看著他冷漠的樣子,林氏忽然想到了那日在暖閣,他說“和離”兩個字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心里一時又變得怯弱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他看著她,又道。
林氏急得搖了搖頭,“不,沈謙,我不明白。”
她不愿意承認,他本不是這個樣子的,也不愿意承認,原本溫潤的他之所變成了這樣,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她不愿意承認,日子再也回不到過去什么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了。她愛他,可是她的愛越來越讓他感到窒息。
林氏哭了,是害怕的哭。她哭得抽抽搭搭,聲音不大,并不若以往一般裝腔作勢,“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沈謙喉結微動,吸了口氣,轉向青辰道:“青辰,你先去給嶼哥兒授課吧。二叔這邊先處理點事。”
“……二叔,你和二嬸這么多年來,幫了我很多很多,侄兒受二叔二嬸的恩惠,此生都不敢相忘。二嬸性子爽直,可內心卻是很柔軟的,這些年來,都是因為侄兒愚鈍,做的不好,才叫二叔二嬸因我生了矛盾。”青辰說著,跪了下來,給沈謙與林氏磕了三個頭,“侄兒跪謝二位對我的照拂之恩,請你們原諒我的愚鈍。侄兒在此立下誓言,日后,我一定會努力報答你們的。”
沈謙見了,心頭波瀾起伏,忙上去扶她,“青辰,你快起來?!?
其實沈謙很清楚,女人多少都是會有妒意的,像林氏這樣嬌生慣養的嫡女更是如此。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在努力地保持平衡,可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完美。
青辰要是個男人,他大可以讓她多經歷些風雨,多承受一點磨練??伤桥畠荷?,如今這般世道,對女人本就很是苛求,她還得要以男裝示人,埋頭苦讀,參加科舉,就更加不容易。所以他才會對她格外好。
她打小就沒了母親,父親又得了癔癥,連自己都顧不上,他第一次見到這個瘦弱的小女娃時,她蓬頭垢面,在吃著別人施舍的殘羹冷炙,那個時候,他有了一種叫心疼的感覺。
有的人之間,注定會有一段緣分。沈謙喂青辰吃第一口飯的時候,這一段緣分就開始了。
他照顧她,教她讀書寫字,關心她生活的點滴,不計回報地為她付出。而隨著她一點點地長大,她的乖巧懂事、勤奮執著、聰明才智……就都成了對他而言最好的回報??粗惶焯斓爻砷L,出落得越發標致,在學業仕途上越發優秀,他很欣慰,內心有一種充實的滿足感。
在他們共處的數不清的白天黑夜里,他既是她的父親,也是她的二叔,是她的老師,也是她的朋友,而她是他的女兒,也是他的侄兒,是他的驕傲,也是他的精神寄托。
能讓一個人十年如一日地對另一個人好,毋庸置疑地,這其中必定存在著某種情感。
沈謙是聰明的。他從不去追究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感,不追究它是簡單的,還是復雜的,也不追究它緣何而起,又將歸向何處。他知道只有這樣,在這廣闊的天地間,他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青辰的父親,對得起他的家人。
所以面對林氏的一次次逼問,他從不想多說,因為不必要多說。
林氏若是少一點妒意,多一點善解人意,少一點猜疑,多一點對他的信任,也許早就能看透這一層簡單的道理。
屋內,只剩下了林氏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