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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是知道她的身份而讓她抄詩,那她這番含沙射影,他必然會有所反應,神情和言辭中會顯出端倪來。
香爐里的香正燃得熱烈,輕煙一縷縷逶迤升起,繞過梅枝,又向窗外蜿蜒而去。
宋越沒有說話,只是迎向了她的目光。眼前的人神情自若,清俊的眉骨間也不見一絲褶皺,倒是真的看不出一點緊張,可見是有備而來的。
半晌他才道:“你覺得呢?”
“學生自然是有所困惑,想不明白,才請教老師的。老師可以賜教嗎?”她抬起頭,平視著宋越的雙眼,雖心跳略有些加快,可背脊依然挺得很直。一只胳膊垂在身側,指尖輕輕撫著袍服。
宋越微微笑了一下,“賜教?今天的你……好像有點嚴肅啊,還有點拘謹。這么想聽我的想法?”
“學生洗耳恭聽。”
“花木蘭的故事,重不在功過,而在孝義。替父從軍是為孝,保家衛國是為義,倘若不孝不義,便是有功也沒有意義,倘若心存孝義,便是無功也值得尊敬。功過一縷煙,轉眼就消散了。”他繼續道,“你是我的學生,我想要告訴你,人生太短了,不必執著于功與過。我想,我們應該要做的事,是那些我們想在死后讓人把它刻上墓碑的事情。”
他凝視著她,目光幽緩,臉上的神色清淡而肅然,不辨悲喜。
青辰聽了這些,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她有些分不清,他是故意不回答而在顧左右而言他,還是這番話就是他作為一個老師的肺腑之言,諄諄教導。
這些話就像他為顧少恒加冠時說的那些一樣,讓她聽了心潮起伏。
她不得不承認,宋越真是絕頂聰明的。在絲毫不表明態度的情況下,他還能這么見縫插針地給自己上一課,果然符合他的過往行經。
她差點都忘了,眼前的宋越是那個逼她認領小黃詩的宋越,是那個讓她撰寫奏折清單的宋越,也是那個帶她去看詔獄的宋越,她妄想從他口中試探出答案,可能真的太難了。
試探的目的沒達成,青辰略感到有些喪氣,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可她又不能直接問他,自我暴露。
宋越自然是捕捉到了她的小表情,眉梢一抬問道:“怎么啦?又不喜歡聽我這老師的想法了?剛才不是還興致勃勃的嗎?”
“……學生不敢。”
“不想聽就不想聽吧,我這個老師很開明的,接受得了批評。反正皇上也升了你的職,你以后都不用再聽了,趁了心了吧?”
青辰知道他在調侃自己,只覺得自己一直胡思亂想,眼前的人卻是一身輕松的,心里有些發悶。
見她在思慮著什么,宋越蜷起五指,敲了敲桌面,“又怎么了?今日總是說一半你就不說了,老師的話這么難接嗎?”
沈青辰抬起眼睫,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霍地一下站起來,將他的披風自身后扯下甩到了一旁的太師椅上。
香爐上的輕煙被她帶起的風振動,登時散得無影無蹤,片刻后才又緩緩續上。
“你這是……”宋越看著這一幕,一時有些驚訝,緊接著就見她走向了自己。
“老師,學生熱。”
她說著,動手便去解自己的袍服,三兩下地,就當著他的面脫去了外袍。
“青辰……”
扔下外袍后,她又伸手去扯棉衣的系帶,邊扯著邊垂頭看他,“可否勞煩老師,幫學生解一下衣帶?”
宋越的睫毛微微眨了一下。
燭火輕搖。眼前的學生兩道眉毛淡淡的,鼻子直挺而秀氣。脫去了外袍的雙肩依然纖薄,純白的棉衫緊貼著她瘦削而纖長的身子,在腰部的地方明顯很是松垮。
她的神情很堅決,似乎還有些賭氣。
“老師。”沈青辰又重復了一遍,眼睛緊盯著他的臉不放,“學生太熱了,解不開衣帶,麻煩老師幫學生解一下衣帶吧。”
面對她固執的相逼,他不置可否,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沈青辰心頭一動,干脆去拉他的手,將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衣帶上!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窗外,天空中飄起了細碎的雪花,而在屋內,時光落在梅枝和茶盞上,好像是停住的。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起身,抽回自己的手,然后取了太師椅上的披風,將她裹了起來。
他站在她的面前,低頭看著她,“天冷,別鬧。”
“你知道對不對……”她輕聲道,仰起頭看他,片刻后只覺淚腺在蠢蠢欲動,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你知道對不對?!”
第71章
看他遲遲不肯動手,反倒是取了披風將她裹住,青辰終于可以肯定,原來她的身份,他早就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他就不會介意幫一個男人解一下衣帶,舉手之勞而已。他知道她是女人,所以才是這種反應,彬彬有禮,充滿風度。就像那天在懷柔的客棧里,他死活不肯與她同床,也是因為他有風度。
這就是宋越,她所了解的宋越。
他輕輕出了一口氣,輕聲道:“知道什么?”
冷風自窗子鉆進來,沈青辰整個身子都在抖,聲音也有些哽咽,“你明明就知道,明明就知道我是……”
“女人。”他替她說完了最后兩個字。話已經說到這里,還是他來替她解脫了吧。
“老師……”青辰登時就忍不住了,眼眶變紅,微微有些濕潤。
這些年來,她緊緊捂著自己的密密,混在男人堆里,科舉,入仕。六年了,她沒有一天以女人的樣子活過。連在她最親的二叔面前,她都不敢有半分松懈,以免不小心被人發現,釀成大錯。
六年來,她從剛開始不適應的緊張、不安、忐忑,到現在漸漸適應了這種心里壓著石塊的感覺,變得不再每日擔憂、焦慮,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樣,該怎么過,但是,不代表她已經沒有了負擔。
正如她之前問宋越的,花木蘭替父從軍,雖然屢立戰功,可隱瞞了女人的身份,仍然是欺君。欺君,就難免要掉腦袋,就可能會連累親友家人。像花木蘭一樣,她也在很努力地在這個國家和百姓盡自己的力量,但還是不知道,再多的功勞,是否仍然不能換回自己與親人的性命。
六年間的無數個夜里,她經常夢到身份被揭穿,她被戴上手銬腳鐐,押赴刑場。只一聲“欺君犯上,按律當斬”的監斬令下,手起刀落,她就身首異處。她的父親、二叔甚至是林家人也因此受到牽連,遭逢突變,舉家遭殃。一夢醒來,經常一身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