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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延理了理思路,繼續道:“皇上,臣這有封折子,是山東布政使張茅遞上來的。其在折子中詳細記述了其與宋越合謀貪污的過程,請皇上過目。”
“呈上來?!?
朱瑞翻了翻那折子,越看眉頭擰得越緊,心里憋的火氣越大。
好一個張茅,一封自首的折子,倒把自己的錯誤輕描淡寫一筆帶過,把責任都往宋越身上推,滿篇皆是宋越如何以上欺下,如何威逼利誘,他自己如何不得不從,做了以后如何寢食難安,最后愣說是自己如何醒悟,如何慚愧要自首。
看完了這折子,朱瑞雖然生氣張茅顯然一點誠心悔過之意都沒有,但與此同時,他對宋越的信任也有了些許動搖。
一個人沒做過壞事,不代表一輩子不會做壞事。
這折子里關于他們如何貪污、又如何商定糧食銷售、分贓等細節描述得如此詳盡,又不像是信口雌黃。難道這宋越了清官當了十幾年,到了如今才突然起了貪念?
“陛下,”將朱瑞表情的表情看在眼里,徐延不禁勾了勾嘴角,“山東布政使張茅已在殿外候著了,臣懇請陛下,讓他進殿來陳情自首。”
朱瑞闔上奏章,丟到了御案上,“帶進來吧?!?
山東布政使張茅今年已經六十歲了,進了大殿便猛然一磕頭,哭得泣不成聲,老淚縱橫。
“臣愧對皇上,一念之差鑄成大錯,只因宋閣老位高權重,臣不敢不從。今日百官都在,臣愿自首請罪……”
老頭不笨,知道自己哪怕是自首,那也還是要掉腦袋的??蛇@腦袋怎么掉,卻是可以講究的。
山東糧食被截一事,他們這些利益鏈條頂端的人都知道了,很明顯,這檔子事是瞞不住了。宋越不是個能用利益收買的人,對于他來說,肅清吏治就是最大的利益。所以,把柄一旦落到了他的手里,他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擺在張茅面前的路有兩條,一條是等著宋越揭發他和徐延,一條是配合徐延參劾宋越,不管是哪一條,他大約都難逃一死??蓛煞N死法相比較,總還是得選對自己來說更好的那種。
徐延答應了他,只要他肯配合參劾宋越,徐延會盡最大的努力保他,若是保不住他一條命,也會保他家人此生衣食無憂。他今年六十歲了,剩下也沒幾年活頭了,與其被宋越參劾一無所有,倒莫如聽從徐延的,保家中的人此生無憂。
畢竟,在這朝中,徐延才是首輔。
聽那老頭說得聲情并茂,言辭鑿鑿,青辰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這個份上,他竟還不辯駁,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趙其然他們,到底是怎么想的。難道就這樣任徐延指使人冤枉嗎?
徐斯臨看了她一眼。明亮的燭光落在她身上,瘦削的肩膀上緋袍泛著光,耳鬢的皮膚還是那么白皙細膩,身側的手在微微顫抖。
她是在為宋越擔心吧?
兩年過去了,她被那人丟去了云南,還是忘不了他嗎?
原以為她會因為時間而忘記,到底還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宋越還是沒有說話,只靜靜地看著徐延和張茅一唱一和,配合得嚴絲合縫,不置可否。
張茅說了半天,終于說完了。朱瑞看了宋越一眼,又轉向張茅,“那六十萬石糧食如今在哪里?”
張茅:“回皇上,那六十萬石糧食,宋閣老已盡數運到了京城,想必應該在閣老自己的糧倉里。”
“皇上,”徐延補充道:“臣問訊了京城四門守門將士,前些日子,確實有大批糧食陸續運抵京城。有人看到,那些糧食都運到宋閣老的倉庫里了?;噬喜环琅扇巳ゲ椴椋切┘Z食應該都還在?!?
朱瑞面色沉沉,看著宋越,“你方才說你有罪。徐閣老與張茅說,可都屬實?糧食可在你的糧倉里?”
“回陛下,”宋越鎮定道,“不在。那六十萬石糧食,并不在臣的糧倉里?!?
“那在哪里?”
宋越看了徐延一眼,“……在徐閣老的倉庫和鋪子里。”
徐延臉色倏地一變。
看盡六十多年朝堂風云的一顆心,此刻慌張了起來。一時間,他恍然明白了宋越截那批糧食,將他自己至于被誣陷的危險境地的原因。
“什么?”朱瑞這下有些糊涂了。
在場的人又是一片嘀咕,朝廷上的風向陡然一轉,大家都有點迷糊。
青辰捏緊的拳頭這才微微放松。而徐斯臨的心卻是被提了起來。
這個局面,是他所沒有想過的。他不由看了徐延一眼,徐延卻是一動不動,低頭沉思。
“半個月前,山東來了一封文書,是給徐閣老的。那日在內閣值房,臣誤看了閣老的這封文書。文書中說,山東今年夏糧豐收,可向朝廷繳納稅糧六十萬石?!彼卧降?,“可是后來,徐閣老報給朝廷的奏報卻言,山東省今年夏糧欠收,無糧可納。”
他說得不緊不慢,語調平和,“臣知情后便去找徐閣老問詢,徐閣老卻堅稱是臣看錯了,并無什么報豐的文書。徐閣老還對臣言,不該言之事不可妄言,以免引火燒身。彼時臣并無真憑實據,是以也不敢向皇上回稟?!?
朱瑞:“那那封報豐的文書在哪?”
宋越看著朱瑞搖搖頭,“臣只在內閣見過?!?
徐延畢竟是縱橫朝廷數十年之人,此時仍能保持冷靜,“啟稟皇上,從未有過什么報豐的文書。臣以為,宋越居心叵測,信口雌黃?!?
“皇上?!彼卧轿⑽㈩h首道,“臣確實是無法提供那份文書,因為想來,這么重要的東西,早已讓徐閣老收妥或是燒毀了?!?
山東確實是豐收了,而徐延確實是謊報成了欠收。他坐在首輔的位置上,擁有巨大的權利,卻也同時承擔著巨大的風險。
只一封不存在的“真實”文書,就讓他有口難辯。
朱瑞揣摩著兩個人的話,一時也難辨孰真孰假,揮了下手,“宋閣老,你繼續說。”
“是。因所見與所聞不符,臣便派人到山東私下調查了此事。經過查證,這六十萬石糧食的去向正與徐閣老所言相差不大,確有是運到了京城。只是,那糧食并非運到了臣的倉庫里,而是在徐閣老的糧倉里。皇上不防派錦衣衛前去查看,一搜便知?!?
陸慎云今日不在朝中,朱瑞對身旁的秉筆太監黃珩道:“你親自去一趟錦衣衛,帶人去搜。”
徐延的臉色越來越沉。徐斯臨此時亦是不由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