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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幾個進來的婆子明顯都是舒穆祿氏的心腹,說話辦事都很干脆爽利,幾人也很有默契地不往沈婉晴這邊看,端地一副涇渭分明壓根不把沈大奶奶放在眼里的架勢。
直到她們拿著各自的對牌出去,換了另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腰間掛著個巴掌大銀算盤的婦人,舒穆祿氏才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太太,這個月過節,按著府里的老例得提前把這個月的月錢發了,還有半個月的賞錢,您看是過節前發還是等到過節后再發。”
“年年都是一樣的規矩,你又不是第一天管著這攤子事,怎么今兒還來問我。”
因為心里揣著事,昨晚上一夜沒睡好的舒穆祿氏只覺得太陽穴一直在一抽一抽的疼。前面幾個進來回話的婆子都很順就還能堅持,現在來了個找她拿主意的,心底那股子無名火和煩躁就有些壓不住了。
“回太太的話,我也是這么跟賬房那邊說的,該發的月錢發下去就是了,做什么還來問。
可他們說這個月賬面上有點緊,本來該拿來發月錢的銀子,拿去給幾個給府里供肉菜的結賬了,暫時挪不出銀子發月錢。外邊的錢得過完中秋才能回來。”
“行了,這事我知道了。跟賬房那邊說再等兩天,節前的月錢肯定會發。賞銀的話……”
婆子的話沒說完就被舒穆祿氏給打斷了,她狀似不經意地往沈婉晴這邊看了一眼,見她神色如常才又繼續道:“賞銀的話等一等,等過過了節肯定會發。”
如今是康熙三十年,不是王朝末年也不是饑荒年月,八旗還正是能打仗能當用的時候,赫舍里家不管是佐領的俸祿還是給佐領隨缺地租的糧食,亦或是家里鋪子莊子每年收上來的租子都不少,怎么會連要發月錢的銀子都被挪用了。
沈婉晴敏銳捉住了這一點不對勁,抬眼往春纖那邊看了一眼。等這個管賬的婆子下去沒多久,春纖也跟著溜邊出去了。
舒穆祿氏照例忙了一上午,沈婉晴也照例等她忙得差不多了就起身離開,并不打算留下來膈應人連吃飯都不安生。
倒是舒穆祿氏從那個婆子走后就徹底回過神來了,她也怕沈婉晴聽出什么不對勁來,見她起身要走還故意虛留了一下。
“中午飯都準備好了,留下一起吃吧,別說我這個當二嬸的連個飯都不留侄兒媳婦吃。”
“二嬸,我那邊嫁妝到現在都沒收拾利索,還是先回去吧。這一上午您也忙得夠嗆,趕緊地吃了飯睡一覺,咱們一家人就不說那些虛的了。”
舒穆祿氏不光從沈婉晴臉上看不出異樣,還覺得她說這話是真心實意在關心自己這半天忙累了。要說累,她天天都這么累,可這家里有一個算一個又有誰感念自己這么累過。
現在好不容易有個人真心實意跟自己說,忙累了就趕緊吃了飯睡一覺,這人居然是想要從自己手里把掌家權給搶走的沈氏,真真是何其可笑。
舒穆祿氏的復雜心緒沈婉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現在在意的是為什么賬房會短了發月錢的銀子。這么大一個家要是連月錢銀子都還要挪來挪去,這里頭就肯定還有事。
“奶奶,上午在二太太那里見過的那婆子我問過了,是內院專門管著賬的婆子,這樣的婆子家里有三個,一個費媽媽管廚房采買,一個□□管日常雜務,杯碟碗筷一草一木,少了缺了都問她要去。
這個嬤嬤姓張,她老爹是跟著老太爺管賬房的,一家子幾代人都在赫舍里家當差,要說體面,她們一家都算得上最體面的奴仆。”
“這種人不應該為了月錢什么時候發問到二太太跟前啊,一家子管賬管老了的人,怎么會這么不懂事。”
今天跟著沈婉晴來西院的是春纖,比起青霜還是從沈家帶來的這幾個,沈婉晴用著更放心,說話也更加沒遮攔。
“再說我還在呢,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等我走了再說。這事肯定不對,下午你讓馮嬤嬤明天抽空回去一趟,直接找我娘。
就說我想查一查二太太在外邊有沒有什么產業,或是在錢莊里有沒有貸的款子之類的,要是都沒有就查一查田產。銀子不可能就這么平白不見了,而且什么叫節前回不來,節后就能回來了?”
“大奶奶放心,明天正好要給家里送節禮。到時候讓馮嬤嬤拿兩個荷包兩雙鞋墊回去,就說是奶奶想老爺和夫人了,讓馮嬤嬤回去看看。”
剛嫁人的新婦不好隔三差五回娘家,讓身邊的嬤嬤送些自己親手做的繡活兒回去,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不會有人對此懷疑什么。
“雪雁那兒還有沒有別的女紅繡活兒啊。”
一說到繡活兒,沈婉晴還真有些頭疼。原主繡工不錯,自己也曾嘗試著拿針線。不是不會而是實在沒那個耐心,戳不到一刻鐘整個人都從心里升起一股煩悶,把針線簍子扔得老遠一整天都不愿意再看一眼。
“有啊,這幾天奶奶晚上要看書,全便宜雪雁那丫頭了。回了后罩房還一個勁的說,只有在奶奶跟前做活計舒服,一點兒都不費眼睛。”
“那再從她那兒拿幾樣,明天老太太和大太太二太太那兒都送些去,別讓人說我厚此薄彼,只惦記著我娘。”
“大奶奶放心,都給您準備好了。”
徐氏接到女兒給的任務之后,拉著自己的心腹嬤嬤埋怨了一整晚,說是沒見過這么不省心的姑娘,這才嫁過去幾天就想著刨人家的家底了。但抱怨過了,第二天起床又趕緊張羅人去查。
不過要偷偷的查親家家里家產肯定不能大張旗鼓,這種東西要查清楚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所以沈婉晴和徐氏都不著急,一個仔細查一個照樣每天去西院報道,把舒穆祿氏都給煩得習慣麻木,每天沈婉晴一坐下,還給她上一盞茶,外人看著還挺像那么回事。
連著五天在毓慶宮輪值,可算是把毓朗憋了個夠嗆。以前總覺得侍衛處的人走到哪兒都比護軍營的高一等,就連說話的聲量也不一樣。
身為護軍校的毓朗對此很是不屑一顧,不就是離主子近一些,至于牛氣哄哄成那樣嗎。都是上三旗里挑出來的,誰打小還不是個有頭有臉的爺們了。
直到現在輪到自己來當這個護衛毓慶宮的二等侍衛,毓朗才真正明白人在什么位置就干什么事,想的東西看的東西就完全不一樣了。
聲量高是為了維持必要的威嚴,護軍營負責的都是皇城外圍的輪值,只要查看過腰牌對得上人,就不會有什么大問題。
但毓慶宮的侍衛是給太子爺看門的,守在繼德堂外邊,即便是有腰牌也得仔細查對,確定了沒問題才能放行。畢竟身后隔著門就是主子,不管出什么事,自己都得負全責。
有了這把懸在心上的刀,毓朗這五天過得比以往在護軍營一年都累。不是輪值站不住,而是純純的心累。
第五天最后一個班是夜班,下值的時候正好是清晨宮門開啟的時候。跟剛進宮來入值的侍衛換班交接,在值房里簽字畫押把任務交割明白,從毓慶宮偏門出宮,站在宮門口任由朝陽灑在臉上,毓朗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
第28章
宮門外偏僻處, 等著各家的奴才仆從。侍衛全是武路子的出身,大部分仆從都牽著馬在等,這么一來就越發把架著馬車等在墻根底下的常順襯托得特別顯眼。
“爺, 累著了吧。”
“真累著了,怎么是你來接, 我的馬呢。”
“馬在家里大奶奶沒讓牽來,說是您在宮里五天肯定累得不輕, 讓奴才趕馬車來接。”
本來以為再累也不妨礙騎馬回家,直到在馬車里坐下之后, 毓朗才覺得自己累得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