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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山是毓朗的人,碼頭和工部戶部的官員都知道,他帶著人上船盯貨沒人覺得不對也沒人在意。老米隨意在船工之間穿梭,隨即掀開油布包裹的木料摩挲,偶爾還會湊上去聞。
手感和味道都沒什么不對,可是又好像沒那么對。老米拿不準主意又不敢亂說,就顧左右而言他的拖延時間挨個翻看。
“老米對于自己的手藝向來自負,那些木材石材他說好就是好,說不好就是不好。我見他那樣,就沒催他。”
好幾船的木料被老米全查了一遍,都沒查出什么不對。直到被運下船的木料被搬運的船工脫了手,砸在地上發出的聲音驚醒了老米。
“木料被換了,普通偷梁換柱都是拿柴木上色做舊,那種弄法躲不過老米的鼻子。這次那些人做得仔細,是在芯子外面貼了一層薄片,外面摸上去聞上去都是好的,要等過些日子工匠們拿來用了,才有可能發現。”
寶山當時被嚇得不輕,但很快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這種事最怕拖人下水,發現得越早越好處理,發現得越晚越不好查牽扯的人也越多。
這些木料只要今夜在碼頭被工部收貨,之后運到京城再分到各個府邸,再由料理木材的工匠發現不對,到那時想要說清楚到底是哪個關節出了問題,就很難了。
到時候的可能性,要么底下的主事和工匠怕事瞞著不說,就這么稀里糊涂把柱子用上,反正只要王爺看不出來就行。
要么報上來之后互相推諉,查到最后往外推幾個替死鬼代罪羊出來,這事就算遮過去了。至于被貪墨了的銀子,保證死活都找不著。
之后該補的木料再重新補運,銀子說到底還是戶部和國庫來補。至于到時候追究責任受牽連的,毓朗這個營繕司郎中肯定是跑不了的。
“爺,這可是沖著你來的啊。”
“我就是被捎帶腳,人家要沖也是沖著銀子去的。”
建一個郡王府,怎么著也得十幾萬到二十萬兩銀子。一個貝勒府,也得十萬上下,五個府邸七七八八算下來花費應當在一百萬兩上下。
朝廷一年的稅收不過三千萬兩左右,一百萬兩銀子可以疏通老長一截黃河的淤泥,或是支撐一場小型戰役。現在只拿來建幾個王府貝勒府,不可能沒人往這個上面打主意。
毓朗這個營繕司的郎中最主要負責的就是幾個府邸的質量關,因為重點在質量,所以毓朗早就做好了采買上虛報價格從中賺取差價的準備。
他的態度就是賺就賺吧,你們就是把一個雞蛋報出一兩銀子一個他也管不著,只要你給我的是雞蛋不是鴨蛋就行了。
誰知底下這些人賺一道不夠還要兩頭吃,不光要賺差價還要濫竽充數,本來就比尋常價格要翻了好幾倍的價格,現在拿到的東西還他娘的貨不對板,這誰受得了。
“管他是沖著誰來的吧,這事查不查。”
沈婉晴見多了這種事,說實在的要她裝出驚訝的樣子她都裝不出來,她現在在意的就是這事查不查。
事情不難查,畢竟好幾艘船就這么停在通州碼頭上,難的是這個后面到底是誰這么大的膽子,或者說都這么大的膽子了,光憑毓朗這事還能不能查下去。
再者說,就這么一桿子捅下去,到時候翻出來的肯定不止直郡王和各家手底下的奴才。
內務府里有凌普,外面有阿爾吉善兄弟倆,還有索額圖一黨和石家的門生故吏,那么多在江南和東南的官員,真的沒有牽扯到這件事里去的嗎?
這種事要么不查,真要是查起來就是一個連著一串,到時候毓朗或者太子想喊停都來不及。
而且要查,查的范圍是什么。是只查這一次以次充好還是前面幾次都查,那內務府和采買上的人虛報的價格查不查,這個價格高出多少算虛報。
畢竟楠木松木和石料這種東西本來也不是有個定價的東西,人家就說拿來給兩個王府做頂梁柱的金絲楠木全天下都難找,要買就得是這個價,那再是朝廷和王爺要用,也不能說我覺得不值就不值,那不成愣搶了嗎?
“寶山,你拿著我的腰牌連夜走一趟,今晚所有從船上卸下來的貨不準進京城,就地找個倉庫先放進去。”
“誒,我這就去辦。”
“大奶奶明早想法子進宮,這事鬧起來恐怕恐怕石家和沈家都得受牽連,你先去跟太子妃通個氣兒。”
“好,沈家那邊你也不用管,我會找婉瀾過來。”
沈家的馬幫當然也摻和了這筆好買賣,只不過有沈宏濟和沈宏世坐鎮,頂多就是多賺一點銀子,肯定不會以次充好濫竽充數來拆毓朗這個姑爺的臺。
毓朗點點頭,當即就起身往外走。這事他一個人查不了,至少要把工部侍郎和尚書都給拉下水來再說。
轉過天來,沈婉晴還沒出門就聽常順進來報信,說內務府和統領衙門派了人去看守那個倉庫,既然已經驚動了內務府和統領衙門,就代表這個事整個工部已經通好氣,要借著這個機會往上捅了。
毓慶宮里,去年八月診出懷上孩子的石瓊華肚子已經很大了。如今三月還沒過半,按著御醫的說法大概再有一個來月就要臨盆了。
聽沈婉晴說明來意之后石瓊華非但沒有意外,臉上的神情反而能看出來幾分高興。
“你還記不記得年初你們給你家老太太辦壽宴的時候,過后你到我這兒來跟我說你收禮收怕了。你都怕了,這一年我又何嘗不怕。”
石文炳沒死,石氏順利嫁進毓慶宮,索額圖現在看著是受了冷落,但這個冷落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就是索黨一派還沒有經歷斷根的損失,大家只是把頭縮起來了而已。
索額圖沒事,明珠一黨也沒事。石文炳看似忠君但勢力漸大,手底下有能人自然也有依附上來的小人。
大家都和和氣氣沒出大事,就代表掩蓋在其下想要渾水摸魚貪墨占便宜的人都還在。平時不怎么顯,今年開始給幾個王爺貝勒建造府邸,什么妖魔鬼怪就都冒頭了。
“這個孩子來得巧,要這個孩子在,只要太子爺沒不臣之心,萬歲爺那邊不會下重手。倒不如借著這個機會梳理一遍下面,樹大有枯枝,這枯枝可不能等著別人來料理,到時候就真成了禍了。”
第118章
沈婉晴頭天從宮里出來, 第二天太子妃就把愛新覺羅氏和她兩個嫂子都召到毓慶宮曲,說了什么不知道,總之當天夜里就有幾匹快馬出京了。
為官辦事講究名正言順, 送來的木料貨不對板還用的這么精細的法子,下面搗鬼的人肯定不止一個兩個。
從內務府到地方官員再到采辦上的官吏和商人, 挨個抓過來隔一個砍一個頭, 保證只有漏了的沒有無辜的。
但這只是氣話,要名正言順就得講究證據,要不然即便眼下給人定了罪名, 日后保不齊哪天這事被翻出來, 也會成了自己的把柄。
為了把事情查出個頭緒,工部、內務府、漕運總督和大理寺都出了人。
事情很嚴重, 但幾個府邸的工期不能耽誤。可這事又是毓朗下狠心給捅出來的, 他想撒手也不行,這會兒撒手了說不定明天這盆臟水就要潑到他頭上來。
為了兼顧兩頭, 毓朗只能把在巡捕中營已經干到守備的沈文淵要了來, 巡捕中營本來就要負責從通州到京城這一段的漕運安全,現在有問題的木料就在通州碼頭旁的倉庫里, 這事中營派人插手也算說得過去。
再加上寶山和老米, 和直接從佐領下抽調來的驍騎校和領催,驍騎校跟著沈文淵, 領催分別看著幾個項目。
毓朗也算是在沈婉晴這兒學到了怎么把人物盡其用, 沒有不能用的人, 只要你能干你就給爺上,這次的差事辦好了少不了好處,誰要是這個時候給爺掉鏈子那就趕緊滾蛋,哪涼快哪兒待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