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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朗跟個陀螺一樣忙了兩個月, 期間太子妃都已經把毓慶宮的大阿哥給生了下來,他才拿著查了一半。剩下一半能不能繼續往下挖得看太子意思的結果,進了毓慶宮的門。
毓朗兩個月沒來毓慶宮,以往隔個三五天見不到毓朗就要召見的太子也沒召見過一次。
毓朗辦差碰上了這種事他能不知道?那天沈婉晴還沒進宮見著太子妃,胤礽這邊就什么都知道了。但是他不該知道,或者說他知道了也要當做不知道。
六部的是朝廷的六部,毓朗是朝廷的工部郎中,他在當差期間遇上了以次充好的貪墨案子,他有他的應該稟報的上官,從工部到內務府再到大理寺甚至御史臺,這里面都不該他這個太子插手。
發現了木料不對毓朗沒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條路,次日內務府和統領衙門能把人派過去看守倉庫,就說明康熙那兒點頭了。
既然點頭了,那就該怎么查就怎么查。只要一天沒查到太子腦袋上,這事毓朗就不該跟太子來通氣兒。而現在他來了,自然是臭魚爛蝦一起抓,太子一黨的人也沒能躲過去。
“臣毓朗,給太子爺請安。”
“滾滾滾,再這幅模樣就趁早給爺滾遠點兒。”
毓朗從那年進毓慶宮當差至今也有六年了,他是個什么性子胤礽不知道?事情越大他越恭敬,平時沒事的時候哪能見著毓大人這幅模樣。
這次的事胤礽也覺得惡心,且不論什么兄弟情誼,只說在宮里已經有儲君太子的情況下,皇上把成年成家的皇子冊封分出宮建府,這還是入關這么多年的頭一遭。
畢竟先帝駕崩的時候皇上還小,他的兄弟也是過了好些年以后,才陸陸續續從宮里搬出去。雖然也冊封了親王,但意義跟眼下壓根就不是一回事。
現在底下那些奴才這么弄,不光是罔顧君恩更加是沒把自己這個太子放在眼里。
他們不怕王府建造過程出了岔子鬧出什么麻煩,更加不管這府邸要是沒建好,自己這個太子往后怎么跟這些兄弟相處。
沒出宮之前,他們都是光頭阿哥。是兄弟也只是兄弟,出宮后他們不光有了爵位有了自己的府邸,還有皇上從上三旗劃分給他們的佐領。
兩個郡王一人分了十個,貝勒每人分了八個,這可都是實打實的人戶,分給他們往后他們就是這些人的主子了。
再加上分封爵位之時,他們就已經被皇上把旗籍分入下五旗為領主,這就意味著只要出了宮他們就可以靠著爵位、實差、手底下的旗人屬臣和領主的身份,發展屬于自己的勢力和權力網。
從今往后他們不光是兄弟也是君臣,甚至胤礽是關在毓慶宮里處處掣肘的君,他們是前途有無限可能的臣。
本來這次封爵分府,放在民間就是把成年的兒子們推出家門。你們有本事的龍游大海,沒本事的靠爵位和阿瑪的蔭封過日子。
但整個家業整個江山的大頭是皇上和太子這爺倆的,跟你們本質上沒關系。等再過幾十年你們就是旁支就是遠宗,看看京城和盛京的那么多宗室,好的還是個老王爺不好的就是個奉恩將軍閑散宗室。
嘴上說得好聽都是一個祖宗,但其實誰跟你一個祖宗,把這話往外面說誰搭理你啊。
所以這事不光康熙大方,太子作為儲君也是想要做得漂亮大方的。至少要讓出去的這些弟弟覺得自己這個太子容得下他們,別再憋了一肚子氣出宮去,往后再憋這勁兒想方設法給自己找茬使絆子。
可現實就這么骨感,王府和貝勒府還沒建好,頂梁的金柱就被人以次充好給換了。負責這個工程的還是你太子的心腹臣子,這事真是想想都覺得惡心。
不過!再惡心底下那些膽大包天的奴才,胤礽對此次毓朗的選擇也還是生了一點氣的。
畢竟這個營繕司郎中這個位置是他專門給毓朗挑挑揀揀才選定,他是想要毓朗在這個位置上攢些經驗和功績,日后好再在六部內升遷。現在這么一鬧,且得緩幾年了。
“你知不知道孤給你要了這個位置來,多少人背地里眼紅。光是凌普就不止一次到孤跟前來哭訴,說我這幾年只偏心你,都忘了還有別人了。”
“爺,臣就是知道您對我的心,才覺得一定把這事給戳破。”
“您是太子,以后還是天子,這幾年貪墨之風不管是朝堂還是民間都多有風聞,沒人查只不過是沒人惹出大禍罷了,可要是非要等到惹出大禍再去去想轍補救,臣以為到時候就晚了。”
以往被蒙蔽就算了,現在都貪墨到眼皮子底下來了還假裝不知道,這對于他們來說就是默許,日后他們就只會越來越大膽。
王府建得不好,吃虧的是幾個皇子,大不了再修補就是了。那下次換做是修繕河堤疏通河道、賑災救濟的銀子被貪了呢?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老百姓過不好日子,太子即便順利登基繼位,到時候難道又能坐得穩天下?
“你可知這次的事你趟了渾水,往后這身上就不干凈了。哪怕是孤的人,他們也不會覺得你是為江山社稷和孤著想,只會在背后說你拿他們的血來染你的頂戴花翎,拿他們的人頭來孤跟前邀功領賞。”
“可是臣本來也就被他們盯上了啊。”
明明是挺嚴肅的場面,毓朗卻忍不住抬頭沖胤礽笑出來了。有時候背后捅刀子的真的不一定是敵人,同一個生態位的人,有時候更恨不得生吃了毓朗。
誰要這小子這么囂張的,誰讓他一直杵在太子跟前這么礙眼的。家世好模樣好能力好,娶了個漢軍旗的老婆還那么能賺錢,還那么八面玲瓏能討好太子妃,憑什么這世上的所有好事都讓你給占了呢?
既然我們拼不過你,那就毀了你吧。在建造宗室府邸這種事情上貪墨釀不成大禍,但你毓朗身為營繕司郎中肯定是要受罰的。
到時候即便太子要保你,也至少要緩幾年。只要你下去了還怕沒人補上來嗎?至于幾年之后毓朗再起復,那就是起復之后的事了。時移世易,到時候太子爺跟前說不定就有更能干模樣更好的了,你毓朗算個屁。
出事的那天晚上,毓朗跟沈婉晴犟嘴不肯承認這次的事是沖自己來的,心里已經感受到了藏在暗處朝自己而來的惡意。
既然如此,毓朗堅定了心志重新抬頭看向胤礽:“太子爺,是他們先想要對臣動手的,臣讓步他們也不會感念臣的好,那就不如以臣為刀,徹底砍了這些枯枝來得暢快干脆。”
毓朗愿意主動來當這把刀,反倒是胤礽舍不得了。他給毓朗鋪就的前程一片坦途,現在眼看著他要往坑里跳,胤礽黑著臉良久沒說話。
“太子爺,您別這么看著臣,臣的兒子都兩歲了,臣不是剛進毓慶宮的那個小侍衛了。這點兒小風浪不算什么,要是這都抗不過去,以后還怎么擔負您交給我的重任。”
“還重任,臉皮極厚口氣極大!誰跟你說孤要交給你重任了?”
胤礽被毓朗氣笑了,但氣過之后整個人也不得不冷靜下來。又沉默了片刻才嘆了口氣:“說說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讓孤知道知道,孤手底下到底卷進去多少人。”
“這次以次充好的木料是從西南苗疆之地運過來,派過去的工部員外郎和負責木料采辦的皇商和本地官員勾結,欺上瞞下以低價從當地頭人手里把木料買過來。”
“買來以后并沒有運往京城,而是以罕見高價賣給江南巨賈和士紳家族,隨后以普通松木柴木為芯,外貼一層楠木做表運來京城。”
“本來沒打算用這個法子,只是想以次充好還是用楠木,但層層盤剝刮得太狠,到最后竟然分不出銀子去買次等的楠木,才不得不想了這個辦法。”
“還有西南當地的官員,把苗疆本地頭人當做蠻人對待,說好的銀子沒有給足,頭人本不肯把木料交付出來,是本地官員帶著當地駐守的綠營沖進山殺了十數人,才把木料給強搶出來。”
其實吧,京城里摻和了這件事的人本來也沒想鬧這么大。不就是貪一點兒唄,不就是替底下人開個口別查那么嚴唄,一句話的事就值幾千兩銀子,不傷筋不動骨沒什么不能做的。
想要趁機把毓朗拉下馬的人想的也一樣,自己占點便宜順道把毓朗這個眼中釘給拔了,大家皆大歡喜有什么不好。
壞就壞在這件事不是京城這些老爺們去辦,從內務府到工部,從毓朗這個工部郎中到下面的員外郎和主事,再到主事手底下當差辦事的吏員、皇商,再再到地方上的道員、知府、知縣和本地士紳、山里的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