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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寧公主如今是叛賊,朝廷緝拿在外,宮里都不怎么提起這號人了,飛英忙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道:“快別說了。”
下午嘉樂還是過來了,腆著個小圓臉,扭扭捏捏來到映雪慈身旁,見她在看書,也不敢打擾她,自己乖乖巧巧爬上貴妃榻,挨著她賣乖。
映雪慈時不時揉一揉她的發芯兒,把她揉舒服了就松手,嘉樂心里委屈又不敢吭聲,小手扭著衣角,偷偷把皇叔罵了八百遍。
傍晚的時候,宜蘭剛掌上燈要傳膳,就見映雪慈合上書,熄了燈往榻上去,說乏力,兀自睡了。嘉樂人都傻了,同宜蘭大眼瞪小眼,偏生兩個人還不敢吭聲,只能由嘉樂悄悄兒地往外遞信,讓皇帝不要等。
皇帝收了信,仍然在花苑等至半夜,最后沉著臉走了。
后面連著幾天都是如此,映雪慈是好心性的人,生氣了也很難看得出,嘉樂天天過來,映雪慈還是一樣疼她,和宜蘭有說有笑,但寸步不出南宮。
謝皇后聽聞此事,氣得給了嘉樂一陣爆栗,說她是小叛徒,嘉樂扯著嗓子嚎了半個晚上。
那之后嘉樂就不敢再幫皇帝傳信了,只賣力地給映雪慈當小狗腿,一聽御前來人,第一個擺手,“去去去。”
直至那日鐘姒打發了人來,說想見她一面。
映雪慈來到鐘姒的宮室,鐘姒原在垂淚,見她來了,忙用手絹掖了掖臉上的淚痕,對她勉強一笑,“你來了。”
她不知該怎么稱呼她,王妃,還是雪慈、溶溶,說起來她們的關系不算親近,或許連朋友都算不上,卻惺惺相惜。
映雪慈柔聲道:“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別難過,人各有各的路,你母親選擇了這樣的路,她自然做好了準備,你也有你的路要走,難過一陣,還是要向前去的。”
提及母親福寧公主,鐘姒又一陣潸然淚下,她啜泣道:“這話說起來原是大逆不道,但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不怕告訴你。我母親是極為驕傲之人,寧死不肯受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之前便有預感,你說得對,那是她選擇的路,我雖是她的女兒,卻也無從干涉,人各有命,陛下不牽連怪罪我,我便該感激不盡了。”
她拭干眼淚,忽然起身,向映雪慈拜倒。
映雪慈一愣,連忙扶她,“你這是做什么?”
鐘姒不肯起身,態度堅決,“我母親做了對你不利之事,我替她向你道歉。”
“不利之事?”
鐘姒道:“你有所不知,前一陣你在西苑,我母親素來和你母家有仇,亦有反叛之心,打算將你將你擄出后另行關押,幸而陛下有所警覺,提前將你從西苑移出,才叫我母親撲了個空,她派去的探子盡都死了,我后來才知這件事,我母親對外人素來心狠手辣,若你落在她手中,只怕后果不堪設想……”
映雪慈怔怔,她深深抿住唇,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鐘姒知道她定然是很難過的,只能一遍遍泣道:“對不住,我真是不知道,若我早知道她這么做,我一定會阻止她,幸好你安然無恙,不然我無法原諒自己。”
頓了頓,她的聲音益發低落,“從前我是很嫉妒你,可后來才發現,是羨慕你,也是喜歡你,只是我們生得不好,偏偏生做了對家,咱們何嘗不是一樣的人呢,生在錦繡叢中,有著旁人羨慕不來的錦衣玉食,體面尊貴,可生來卻被決定了命運,循規蹈矩的長大,成為一個精美的器物,籠子里的鳥雀,若不經歷這一遭,只怕永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活,若我早些覺察過來,或許就能做你的摯友了。”
映雪慈道:“如今也可以。”
鐘姒以為自己聽錯了,茫然地仰起頭,映雪慈執起她的手,輕輕跪坐下來,與她面對著面,她微微地笑,唇邊浮起兩個甜美的靨渦兒,莫名地讓人安心。映雪慈抬起手,撫平了鐘姒緊皺的眉頭,“不要哭,哭得太狠,臉要腌皺了的,可疼了。”
她覺得這話似曾相識,仿佛在哪里聽過,恍惚才憶起,哦,是從慕容懌口中聽來的,他讓她別哭了,不要哭,臉要腌皺了的,可那時她的眼淚卻怎么止也止不住。
映雪慈垂下眼睫,雙手托起鐘姒哭紅的臉,有些擔心地問道:“疼嗎?”她拂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心疼地,也耐心地說道:“如今也可以是摯友,真的。”
從鐘姒那里回來,映雪慈先去了謝皇后的柏梁臺,不知怎地,她今天不想一個人待著。
她一人而來,步伐輕慢無聲。
謝皇后不知她來了,和秋君翻看著什么東西,映雪慈在門前望了一陣,見小幾子上放著件衣裳,那衣裳極為華麗貴重,深青色和赤色相間,瞧著頗似祎衣。
祎衣是皇后的禮服,謝皇后先后做過太子妃和皇后,有幾件祎衣也不稀奇,但她望著那祎衣衣襟上綴的一圈珍珠,總覺得似曾相識,她一時記不清在哪里見過了。遲疑間,正要走近,便聽謝皇后口中發出一聲輕嘆,咂舌道:“你要不說,我真想不到……”
秋君也嘆:“是用了心的,針腳這樣細密,這祎衣貴重,一針一線都出不了差錯,送來時奴婢還當聽錯了,萬萬不敢想是陛下親手。”
“唉。”謝皇后點到為止,并未繼續說下去,主仆二人對著那件祎衣一時無話,都面露悵然之色,許久,謝皇后才道:“他那個性子,他那個手段,唉,怎么好用在喜歡的人身上呢,可惜人的性子是天生,他便有九成的好,只那一成的壞,也夠人受的了。”
說罷徐徐地長嘆,擺了擺手說:“快收起來,仔細別沾了灰,妥當地疊好,回頭等溶溶回來再給她。”
秋君點了一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那祎衣折好,捧起來正要出去,便見映雪慈靜靜立在素色的垂幔后,她愣了愣,不由得收緊手中的衣托,“王妃,您什么時候來的?”
“這是什么?”映雪慈輕聲問,目光投向她手中的祎衣,衣襟那圈珍珠,在深青色的緞面映襯下,散發著極為柔和的珠暈。
秋君垂下頭去,雙手將呈著祎衣的衣托舉起,好讓映雪慈更清楚地看清上面的細節之處,“這是祎衣,是陛下命人送來……給您的,奴婢正要送去您殿中。”
祎衣,她想起來了。
在西苑時,慕容懌曾帶來過一件鳳袍,那鳳袍還未完全做成,照大魏的規矩,衣上有幾處,是要新娘自己繡的,那鳳袍衣身上,差了只鳳凰的眼睛要她繡,她只繡了兩針便丟下了,原來做成之后,是這個模樣,比當初看到時更華麗,更精美,也更隆重。
她那時只知喚它鳳袍,不想它正式的名字該喚祎衣,僅皇后冊封可著。
這就是那一件,她都想起來了。
她曾穿過一件相似的嫁衣,是嫁給慕容恪時穿的,喚做揄翟,也是這樣的深青色和赤色相間,遠不如這件恢宏,但最后的針線,是蕙姑替她補完的,她嫁人那日太過痛苦,以至于身上穿的什么,根本忘記了要去在意,俗常的嫁衣,和皇室的禮服,那時對她而言,都是枷鎖,并無不同。
映雪慈低低地道:“他讓送來給我的?”
秋君道是,小心翼翼地奉上,映雪慈伸出手去,將祎衣翻了開來,衣身上的十二章紋和鳳凰鸞鳥的紋樣,便就這樣撞入她眼中。
她循著記憶尋到鳳凰的眼睛,那本來空蕩蕩的一片紅,被絲絲縷縷的金線細密填滿,她的手撫上去,觸到她繡的那兩針,指尖緩慢地向后掠去,金線的絨絲在指尖一棱棱地碾過,齊整而勻凈,她忽然感到很稀奇,無法想象他補完這只眼睛時的模樣,他那時在想什么?是打定主意,自信這件祎衣最終一定會披在她的身上嗎?
謝皇后聽見她的聲音,向外走來,見她撫摸著那祎衣,兀自出神,也并不打攪她,知道方才的話,她必是聽見了,便也沒什么再好解釋。
午后清光如瀲,將她的輪廓照得朦朧若虛,祎衣最終還是和她一起回到了殿中。宜蘭拆了她的發髻替她篦發,說:“你近來身子不舒服,今日還是早些休息。”
她最近又有嘔吐之癥,宜蘭同謝皇后說了,宮中的御醫并不可盡信,謝皇后親信的那名李太醫,近來家中有事告假,待他回來當值,便請他給映雪慈請脈。
映雪慈說好,起身上榻,卻坐在床邊不動,宜蘭猜她興許是有話要說,便坐在她的腳踏邊上,仰臉望著她道:“王妃有話同我說?”
映雪慈道:“我聽說福寧公主曾派人前去西苑,意圖對我不利。”
她今日去見了鐘姒,宜蘭想一想就猜到鐘姒同她說了什么,她白日還同飛英說起這事,未曾想晚上便瞞不住了,“奴婢未曾想隱瞞此事,只是許多話,奴婢不便多嘴。”
映雪慈柔聲:“我知道,但請你把你所知曉之事,盡數告知于我,我不會和旁人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