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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樂差一點就生不下來。
映雪慈知道這件事,她怕姐姐難過,因痛意而遲鈍了片刻,才想起去抓被子,用被子蓋住了腿,然后低下頭,將手上沾到的血,一點點擦干凈。
她嗅到一股陌生的血腥氣,從她自己身上傳來的,這氣味令她倍感茫然,心中亦有一絲絲不具名的痛意,正從身體之中溫熱地流逝出去。
不想哭的,但眼淚先一步,從眼眶里落了下來。
她要做娘親了。
她想。
也可能……做不了了。
她忽然的,
忽然間的,有些后悔。
孫培一來,還沒把脈便說不好,“王妃這是小產的征兆。”
心中的預感得到證實,映雪慈反而冷靜下來,她甚至是所有人中最冷靜的那個,孫培給她搭脈,問她吃了什么,她一一都說了出來,炒羊肉、奶皮餅子,哦,還有山楂……
山楂。
孫培問,進了多少?
她答不上來,人有點不清醒了,宜蘭替她說了。只覺得手腳一陣陣的發冷,頭像離了軀體,浮在空中,然后就沒有了知覺。
再醒過來,謝皇后、宜蘭、秋君她們,都坐在床邊看她,映雪慈輕輕轉動眼珠,害怕從她們臉上看到悲傷的神情,“孩子?”她低聲問。
謝皇后掖了掖她汗濕的鬢角,“別怕,沒事的,孩子還在。”
孩子還在。
映雪慈竟松了口氣。
之后,她又睡了很久。
這一覺迷迷糊糊,不算踏實,仿佛間回到西苑,蕙姑摟著她叫乖乖兒。
西苑總是很安靜,窗外竹影婆娑,夾著幾枝火紅的榴花,帳子青青,窗紗青青,他的下頜兒也青青的,總在晨起刮完胡茬后來吻她的臉。
她一點也不想理他,覺得好惡心,他碰她的時候,她好像掉進一個青沼泥淖中,那永遠也走不出的青色的漩渦……
青濕的軟泥吮吸著她的指尖,包裹著她的雙腿,嚙咬啃食她薄弱的意志,將她拉入情欲之中。
西苑不像一處宮苑,像他的心,像他所有壓抑和渴望的投射,她被困在他的心里了。
她那時也以為自己懷孕了,比起害怕,更多的是難過和恨意,她很怕傷害一個孩子,哪怕那還只是一團模糊的血肉,恨他讓她有了這個孩子,恨他讓她做了母親后,第一個嘗到的滋味不是為人母的喜悅,而是親手將孩子剝離的痛苦,為這世上,存在著一個他和她血肉的連接,見證他如何羞辱她的罪證,而羞恥,怨恨,煎熬。
她被這些情緒裹挾,撕扯成一個極端的人,變得讓自己都陌生。
她甚至,和蕙姑說,她不要這個孩子。
映雪慈流著淚醒來,謝皇后摟住她,低聲說:“好孩子,睡吧,再睡一會,還早呢。”
她捏住姐姐的衣角,小聲的抽泣,像一只失去了溫暖巢穴的小狐貍,不知以后的家在什么地方,只能害怕的把身體埋在沙丘里。
謝皇后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背,映雪慈不知不覺又睡著了,臨睡前她抽噎著說:“阿姐,我想阿姆了,你把她叫回來吧。”
謝皇后說好。
再睜眼,蕙姑就在床邊了,房中亮堂堂的,柔羅也在,她們都回來了,映雪慈怔怔坐起來,蕙姑疼惜地摸摸她的臉,映雪慈愧疚地說:“阿姆,我一直沒去找你們……”
“沒關系。”蕙姑道:“我一直在等你,無論你去找我們,還是我們來找你,都是一樣的,此心安處是吾鄉,別哭。咱們又多個小親人了。”
這是一個和煦的秋日,晚間時候,謝皇后再過來,尚未冬至,房中已燒起了地龍和薰籠,映雪慈剛抿完糖水,唇邊沾了一點晶瑩。
她的精神頭有所好轉,問起謝皇后,她險些小產的因由。
謝皇后都不知道怎么說她的好,“你吃了許多山楂?你知不知道,山楂是催動之物,你又向來體虛,險些就……”
她急急地打住,嘆道:“這孩子倒頑固,想來以后是個皮實的。但最要緊的,是你沒事,并未傷到根本,接下來,我會每日監督你吃補藥,那都是對你自己好的。”
映雪慈道:“好,知道了,阿姐。”
她低下頭,揭開被子,新奇地看著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一點弧度都沒有,難以想象那里面居然有個小孩子。
那孩子就和嘉樂一樣茁壯,遲早會長出一張滾滾的小臉,皮膚白嫩——她和慕容懌的皮膚都很白。還有著小小的手和腳,肚子或許肉乎乎的,她沒有見過幾個小孩子,她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就嘉樂剛出生那會,她見過嘉樂。
嘉樂生下來特別小,像個嗚嗚叫的小貓,沒日沒夜的嗚嗚叫,好吵呀,她那時想,被吵得想捂耳朵,又忍不住想看。
后來她再去看嘉樂,常看到有一個十余歲的少年,穿著華麗的圓領袍,把嘉樂摟在懷里哄。
他有著青澀朗然的聲音,有著高挑的個子,有著少年即將長成而未成的,英挺的肩背,勻長的手臂,修長而結實的雙腿,她在門前悄然立了片刻,望著那背影,待他若有所覺,轉過身來,她已翩然離去,徒留一地青茫茫的午后花影。
她不愿意和生人搭話,也不愿意和生人一起守著一個小小的孩子,趕在那淡淡的窘迫之前,她先走啦。
后來偶爾聽聞,那是皇帝姐夫的弟弟,喚慕容……慕容……懌?
她很快便忘記了,因為父親不再允許她出門,甚至連進宮探望阿姐,他都不允許,父親變得越來越嚴苛,或許是和母親待他日漸冰冷的態度有關。
母親愈疼愛她,隔日,父親便會對她愈嚴厲,甚至用細長的戒尺,抽打她的手心。
她出生的時候,父親和母親的感情便很不好,母親的身體也漸漸變得不好了,父親認為是她的過錯,認為她的到來讓母親損傷了身體。
后來她悄悄的問娘,娘,是因為我嗎?